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柳青霜身上。
她卻對這些視線恍若未見,神情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有膽大的年輕族人,鼓起勇氣上前,想要再請教一兩個問題。
柳青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已經演示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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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們能學多少,是你們自己的事。」
一句話,將所有人後續的念頭全部堵死。
殿內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尷尬起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張耀看著這一幕,並未動怒,也未曾強迫。
他只是溫和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先行退下,自行練習。
族人們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議事大殿很快便只剩下張耀與柳青霜二人。
張耀心中泛起一絲無奈。
強迫,是最下乘的手段,違背他內心的準則,也必然會激起她更強烈的反抗。
可若是不解決這個問題,家族的靈丹堂,終究只是一個空架子。
接下來的幾日,張耀沒有再提煉丹之事。
他準備出賣色相。
開始刻意地製造一些與柳青霜獨處的機會。
會泡上一壺靈茶,送到她的靜室門外,什麼也不說,轉身便走。
也會在處理家族庶務的間隙,看似無意地談起一些修真界的奇聞異事,或是自己煉器時遇到的某個難題。
柳青霜起初完全不予理會,後來,偶爾會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但張耀帶來的靈茶,第二天總會變成空壺。
這天傍晚。
張耀處理完事務,走出議事殿,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洞府外小花園中的那個身影。
柳青霜獨自一人,靜靜地佇立著,眺望著遠方的山丘。
落日的金輝勾勒出她孤寂的側影,那雙總是冰冷如霜的眸子裡,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張耀心中一動,腳步放緩,走了過去。
許久,他才用一種平靜的語調,仿佛在自言自語。
「我小時候,也經常這樣看日落。」
柳青霜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
「那時候住在一個凡人的村落里,村子很小,被大山圍著,每天能看到最遠的地方,就是山頂的天空。」
張耀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懷念。
「村裡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明天的收成,或是鄰裡間的幾句口角。」
柳青霜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你現在也無法修煉。」
張耀看準時機,試探性地開口。
「不如,去附近的凡人村鎮走走,就當是散心。」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就在張耀以為她會拒絕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輕輕響起。
「好。」
兩人來到了一座名為「安業鎮」的小鎮。
張耀買了一包剛出爐的桂花糕,又買了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遞給柳青霜。
「凡人的吃食,粗鄙不堪。」
她嘴上嫌棄著,眉頭微蹙。
但那隻纖細的手,還是接過了油紙包,小口小口地將桂花糕吃了下去,連糖葫蘆外面那層晶瑩的糖衣,都未曾放過。
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柳青霜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落在小鎮中心廣場上的一座石質雕像上。
那雕像雕刻的,正是張耀的模樣。
「為什麼?」
她終於問出了幾天來的第一個問題。
旁邊一位正在曬太陽的老丈聞言,笑著插話道。
「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這可是我們的耀仙師!」
「以前我們這裡水經常不夠用,是耀仙師令人,從百里外的大河修了水渠過來,還建了那種不用牛馬就能自己抽水的大鐵泵!」
另一位婦人也湊了過來,滿臉感激。
「是啊!以前我們這些外姓人,在鎮上會被張家的本家欺負,是耀仙師定了規矩,說只要住在鎮上,就是一家人,誰也不能欺負誰!現在我們也能安居樂業了!」
柳青霜靜靜地聽著,目光從那些凡人真摯的臉上,緩緩移回到身邊這個男人的臉上。
這個在她眼中,用邪惡契約捆縛她的「魔頭」。
此刻,在這些凡人的口中,卻成了救苦救難的「仙師」。
她心中的那座冰牆,似乎在這些樸實的話語中,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痕。
「我們去下一站看看。」
張耀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帶著她走向了鎮子邊緣的一個奇特建築。
那是一座小小的站台,兩條烏黑的鐵軌從這裡延伸向沙漠深處。
很快,伴隨著「況且況且」的聲響與濃濃的白氣,一頭鋼鐵巨獸緩緩駛入站台。
柳青霜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兩人坐上被凡人們稱為「火車」的法器,柳青霜靠在玻璃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眼中的冰冷,不知不覺間融化了許多。
下一座小鎮,他們遇到了麻煩。
為整個鎮子提供水源的蒸汽動力水利設施,不知為何突然停擺了,一群凡人工匠圍著那台巨大的鋼鐵機器滿頭大汗,束手無策。
張耀走上前去,只是聽了聽,看了看,便輕而易舉地擰動了幾個閥門,更換了一根小小的銅管。
伴隨著一聲轟鳴,巨大的飛輪重新轉動起來,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是什麼原理?」
返回的火車上,柳青霜終於主動開口。
張耀便為她詳細講解了水如何受熱變成蒸汽,蒸汽如何推動活塞,活塞又如何帶動機械運轉的原理。
這些完全不同於修真陣法的知識,為柳青霜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修士的力量,不該只用於爭鬥廝殺。」
張耀看著窗外,輕聲說道。
「凡人雖然脆弱,但他們的智慧同樣不可小覷。用我們的力量,去引導、去改善他們的生活,這片沙漠,或許會變成另一番模樣。」
柳青霜靜靜地聽著,偶爾會輕輕點頭。
……
回到長功綠洲的洞府。
第二天,當張殷殷再次硬著頭皮開爐煉丹時,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地火的火舌應該呈淡藍色,你這雜質太多,火力不純。」
「投入青靈草的時機早了半息,藥性會提前揮發三成。」
柳青霜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指出了幾個張殷殷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鍵問題。
張殷殷大喜過望,在她的指點下,這一爐丹藥的成丹率,竟穩穩地達到了七成。
夜深人靜。
張耀獨自坐在靜室中,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第二日清晨,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張耀盤坐在靜室之中,手中握著一枚古樸的玉簡,玉簡表面溫潤,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四階上品煉丹傳承】。
這是他當初在元嬰秘境中得到的機緣之一,其價值無可估量,足以讓金丹真人眼紅,甚至引來元嬰老怪的覬覦。
一直以來,這份傳承都被他深藏在儲物袋的角落,視作家族最頂級的底蘊,輕易不敢示人。
張耀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沒有半分猶豫。
他起身,走出了靜室。
徑直來到柳青霜的房門前,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抬起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咚,咚,咚。」
門內毫無動靜,片刻之後,房門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開。
柳青霜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裙,神情冰冷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不速之客。
張耀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那枚古樸的玉簡,緩緩遞了過去。
柳青霜的目光落在玉簡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沒有接。
「這是一份煉丹傳承。」
張耀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想請你幫忙鑑定一下其價值。」
柳青霜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區區一個築基家族,能有什麼值得她這位曾經的紫府仙子鑑定的東西。
她終究還是伸出了那隻白皙如玉的手,接過了玉簡。
神識,漫不經心地探入其中。
下一瞬。
柳青霜的身體猛然一僵,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冰霜眼眸中,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握著玉簡的手,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傳承。
開篇的總綱,便玄奧無比,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丹道至理。
後面記載的丹方,從一階到四階,包羅萬象,許多丹藥她甚至聞所未聞。
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那些對於火候控制、藥性融合、靈力塑形的心得體悟,其見解之深刻,境界之高遠,遠超她生平所見。
四階上品。
這是一份完整的四階上品煉丹傳承。
這種等級的傳承,就算是在她們流雲宗,也足以被列為鎮宗之寶,非宗主與核心長老不可得。
而現在,這個男人,就這麼輕飄飄地遞給了她。
柳青霜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張耀,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帶上了一絲沙啞。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我知道它很珍貴。」
張耀坦然地迎著她探究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但放在我這裡,也只是蒙塵。」
他頓了頓,語氣無比誠懇。
「不如,讓真正懂煉丹的人來研究它。」
柳青霜深深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看穿。
這個男人,到底是真的信任她,還是……這背後隱藏著什麼她無法看透的驚天圖謀?
她心中的冰牆,在這一刻,被這枚小小的玉簡,砸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接下來的數日,柳青霜徹底沉寂了下去。
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廢寢忘食地研讀著那份傳承。
張耀沒有去打擾她,只是每日清晨與傍晚,會默默地泡上一壺靈茶,配上幾碟精緻的點心,悄悄放在她的門外。
茶水點心,第二天總會消失。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與和諧。
第七日。
柳青霜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簡,推門而出。
她主動找到了正在處理家族事務的張耀。
「我可以教他們煉丹。」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張耀心中一喜,抬起頭。
「但我有一個條件。」
柳青霜的目光直視著他。
「我要你保證,用這份傳承煉製出的所有丹藥,只能由你們張家族人自己服用。」
「絕不得對外出售一枚。」
張耀聞言,沒有絲毫猶豫,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承諾,就此達成。
柳青霜開始正式傳授煉丹之術。
她的教學方法獨特而高效,不再是簡單的示範,而是將傳承中的玄奧至理,用最淺顯的方式拆解開來,直指核心。
「張殷殷,你對火焰的親和力不錯,但靈力控制過於粗糙,從今天起,每日練習分火術三千次。」
「張念恩,你心思細膩,這是優點,但也是缺點,煉丹需要果決,猶豫只會錯失最佳時機。」
她的每一句指點,都一針見血,讓張殷殷等人茅塞頓開。
整個靈丹堂,在她的執掌下,煥然一新。
時間飛逝。
三個月後。
丹房內,一尊丹爐前,張殷殷神情專注,雙手掐訣,靈力穩定地輸出。
隨著她最後一道法訣打入。
爐蓋開啟,六枚色澤溫潤,丹香四溢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
一階中品,培元丹。
她,成功突破到了一階中品煉丹師。
而在另一邊,那個曾經怯生生的小女孩張念恩,也已經能夠獨立煉製出一階下品的補氣丹,成丹率穩定在五成以上。
張家靈丹堂,在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情況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真正初具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