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宗護山大陣之外,天穹澄澈如洗。
遠方的天際線上,兩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放大。
其中一個通體暗黃,線條粗獷,稜角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綴飾。
正是黃沙門的空天靈舟。
而另一艘,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
通體漆黑如曜石,船身之上,一道道赤紅色的靈紋明暗不定地流淌,仿佛滾燙的岩漿,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
兩艘巨大的空天靈舟,在流雲宗山門前百里之外,緩緩停下。
宗主周天成,早已帶著陶遠山與王禪兩位金丹老祖,靜立於山門前的雲台之上,神情肅穆。
兩道流光從靈舟之上飛射而出,幾乎在同時落在了雲台。
左側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正是黃沙門門主黃天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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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一人,則是一名身穿赤紅長袍的女子,長發如火,面容絕美。
聖火教主,赤練仙子蕭吟月。
「周宗主,別來無恙。」
黃天雄聲音洪亮,抱拳一禮。
「黃門主,赤練教主,二位能來,我流雲宗幸甚。」
周天成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對著二人還了一禮。
赤練仙子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卻已經越過眾人,望向了流雲宗深處。
簡單的寒暄之後,眾人進入了議事大殿。
周天成沒有半句廢話,他單手掐訣,對著大殿中央的空地輕輕一點。
靈光閃爍間,一幅巨大無比的立體光影地圖,憑空浮現。
那是一片廣袤無垠的疆域,正是血蚊一族的領地。
地圖的中央,是一片散發著濃郁生機的巨型綠洲。
而在巨型綠洲的周圍,六十五顆璀璨如星辰的光點點綴著,每一顆都代表著一座超大型綠洲。
黃天雄的呼吸,瞬間變得有些粗重。
他黃沙門坐擁東南,麾下也不過才四十六座超大型綠洲而已。
而這裡,足足有六十五座。
任何一座,都足以支撐起一個強大的紫府世家,讓其過得無比滋潤。
至於更外圍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不計其數的光點,則代表著數量龐大的大型、中型與小型綠洲。
「根據盟約,覆滅血蚊之後,這片領地,我等三宗共分。」
周天成沉聲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中央這座巨型綠洲,歸我流雲宗所有。」
這個分配,黃天雄與赤練仙子都沒有異議。
流雲宗實力最強,又是此次聯盟的發起者,理應占據最大的一塊蛋糕。
「至於剩下的這六十五座超大型綠洲……」
周天成繼續分配。
「我流雲宗,取其中二十座。」
「黃沙門,得二十二座。」
「聖火教,得二十三座。」
黃天雄心中一喜。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上一些,流雲宗並未仗著實力強橫就過分壓榨。
他緊繃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放鬆了一分。
然而,一聲清脆的、帶著幾分譏諷的笑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咯咯咯……」
赤練仙子蕭吟月站了起來,身周的空氣因靈力激盪而變得更加扭曲,赤紅的長袍無風自動。
「周宗主真是好算計。」
她邁開一步,殿內堅硬的玉石地面,都仿佛因為她腳下的高溫而微微發燙。
「先前王道友可是親口答應,血蚊領地,本座要三成半。」
她的鳳目掃過周天成,又落在一旁的王禪身上。
「可周道友這個分法,那三成半上似乎沒有算上那座巨型綠洲啊!」
「莫非看我是女子,故意欺負本座不成。」
她的聲音拔高。
「本座要二十八座!」
「我教功法專克血煞污穢之物,此戰,我聖火教必是主力,多拿五座,理所應當!」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黃天雄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剛剛放鬆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周天成的臉上,笑容也僵住了。
就在王禪忍不住要開口反駁之時。
「哼。」
一聲極輕的冷哼,從大殿最上首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身影口中發出。
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冰錘。
原本被赤練仙子身上的熾熱靈力灼燒得扭曲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撫平,然後迅速變得冰冷。
正欲發作的赤練仙子,那張絕美的臉上,血色褪盡,化為一片慘白。
她雖然一向大膽,但面對金丹9層的強者還是不敢造次的
隨著她坐下,大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周天成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既然赤練教主與黃門主都沒有異議,那此事,便如此定了。」
他屈指一彈,光影地圖上,二十三座超大型綠洲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赤紅色,另外二十二座則變成了土黃色。
剩下的二十座,與中央那座巨型綠洲一起,散發著流雲宗標誌性的青色靈光。
「至於其餘的大型、中型與小型綠洲,便依照各自超大型綠洲的歸屬,就近劃分。」
看著這一幕,赤練仙子反而徹底安下心來。
她心中一直有一絲疑慮。
畢竟流雲宗的實力遠勝她們,若是設下一個圈套,引誘黃沙門與聖火教去當炮灰,也並非不可能。
但現在。
周天成乃至他身後的鄭長風,為了區區幾座超大型綠洲的歸屬,斤斤計較,寸步不讓。
看來並不是這樣。
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絕不會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如此真實。
至於那幾座綠洲,她並不真的在意,只要能打開西進的通道,以聖火教的手段,未來能攫取的好處,又豈是區區幾座綠洲可以比擬的。
大殿內的氣氛重新變得融洽,眾人開始商討具體的進軍計劃。
周天成站起身,再次催動了那副巨大的光影地圖。
「諸位,血蚊一族的核心,便是這座巨型綠洲。」
他的手指,點向了地圖中央那片最為璀璨的區域。
「血煞老祖,以及另外兩頭金丹血蚊妖尊,都盤踞於此。」
「我意,集三宗之力,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黃龍,先將這三頭老魔徹底誅殺。」
周天成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擒賊先擒王。」
「若是我們從外圍的綠洲開始清掃,不僅力量分散,容易被它們各個擊破,更危險的是,一旦讓那頭老蚊子察覺到不對,捨棄領地遠遁他方,對我等三宗而言,那將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一尊隨時可能踏入元嬰,又擅長隱匿遁逃的邪魔,將會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利劍。
在座的都是金丹老祖,沒人不明白這個道理。
……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道血色流光,徑直穿透空間,瞬間便出現在周天成的面前。
那是一枚傳訊符,卻通體赤紅,仿佛被鮮血浸透。
周天成臉色一變,伸手將其抓住。
符籙在他掌心無聲碎裂,化作一道光幕,呈現在大殿中央。
光幕中,是一名渾身浴血的紫府修士,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血洞,生機正在飛速流逝。
「宗主!長元綠洲遇襲!」
「敵……是血蚊族紫府九層,沙玄!」
「它要血祭整座綠洲的生靈,藉此……衝擊金丹!」
「為我們……報仇!」
話音落下,光幕中的身影,生機徹底斷絕,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大殿內,周天成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
他身為一宗之主的沉穩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與悲痛。
長元綠洲,是流雲宗麾下一座超大型綠洲,常駐的凡人與修士,超過數十億之眾。
「欺人太甚!」
周天成猛然站起,金丹四層的威壓轟然爆發,整個議事大殿都在嗡嗡作響。
「黃門主,赤練教主,情況有變!」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
「我等必須立刻動身,前往長元綠洲,能救下多少是多少!」
「自當如此。」
黃天雄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魁梧的身軀里散發出驚人的戰意。
「區區一頭紫府小輩,也敢行此滅絕之事,本座倒要看看,它有幾顆腦袋夠砍!」
赤練仙子更是直接,她身周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赤紅的靈力仿佛要化作實質的火焰。
「正好讓本座試試,這血蚊族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三位金丹強者達成一致,就要衝出大殿。
「站住。」
一個蒼老而冰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一直閉目養神,仿佛萬事不縈於心的太上長老鄭長風,緩緩睜開了雙眼。
周天成臉上的怒容一僵。
黃天雄與赤練仙子也停下了腳步。
「太上長老,我宗數十億生靈正在被屠戮……」
周天成聲音中的悲憤幾乎無法抑制。
「長元綠洲,距離此地有多遠?」
鄭長風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即便我等金丹修士全力趕路,不眠不休,也需三日時間。」
「三日。」
鄭長風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三日之後,血祭早已完成,你去了,除了看到一片死地,還能做什麼?」
是啊。
來不及了。
從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長元綠洲的結局,便已經註定。
「我等此行的目的,也不是救援,而是截殺。」
鄭長風的目光掃過眾人。
「況且,此事未必沒有蹊蹺。」
「血煞老魔蟄伏多年,偏偏在我三宗聯盟,大軍將啟之時,讓一頭紫府巔峰的小輩跳出來,行這般引人注目的事。」
「諸位不覺得,這太像一出調虎離山之計了嗎?」
此言一出,周天成臉色一變。
他是一宗之主,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若是金丹盡出,趕去長元綠洲,那麼山門必然空虛。
一想到那種可能,周天成後背也感到一絲涼意。
「那依太上長老之見,我等該當如何?」
周天成已經徹底冷靜下來,對著鄭長風躬身一禮,語氣無比恭敬。
「計劃不變,但要稍作調整。」
鄭長風的視線從周天成、黃天雄、赤練仙子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老夫與三位道友,親赴長元綠洲。」
「我們四人,分別鎮守綠洲四方,將那頭小蚊子堵死在裡面。一旦它現身,便合力將其滅殺,絕不給它任何逃脫的機會。」
「至於陶師侄與王師侄。」
他的目光落在了殿下的陶遠山與王禪身上。
「你們二人,留守宗門,主持大陣,以防萬一。」
「遵命。」
陶遠山與王禪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
黃天雄與赤練仙子對視一眼,也緩緩點頭。
這個計劃,遠比剛才頭腦發熱地衝過去要穩妥得多。
四位金丹,其中還有鄭長風這尊金丹九層的恐怖存在,去截殺一頭尚未突破的小輩,已是獅子搏兔。
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就此定下之時。
鄭長風手掌一翻。
三枚流光溢彩,散發著恐怖靈力波動的玉符,悄然懸浮在他身前。
這三枚玉符之上,皆有繁複至極的道紋流轉,僅僅是看上一眼,都讓人感到心神搖曳。
四階上品符籙。
黃天雄的瞳孔猛然一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赤練仙子的眼中,也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在修真界靈物等級越高就越是稀有。
所以不同於鍊氣修士,無論再怎麼窮,人手都至少會有十幾張一階符籙。
對於金丹期強者,四階符籙已經是壓箱底的寶物了,輕易不會動用。
「這三枚符籙,二位道友與天成各持一枚。」
鄭長風屈指一彈,三枚玉符便化作三道流光,分別飛向三人。
「此行,或有兇險,有此物傍身,也能多一分保障。」
黃天雄小心翼翼地接過符籙,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他對著鄭長風,鄭重地抱拳一禮。
「鄭道兄高義,黃某佩服。」
赤練仙子收起符籙,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收斂了許多,難得地露出了幾分鄭重。
「多謝。」
鄭長風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雙眼。
但在他的心底深處,一盤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棋局,正在悄然運轉。
調虎離山?
不。
鄭長風不這麼認為。
那頭狡猾的老蚊子,不會用這麼粗淺的計策。
它真正的目的,不是調虎離山,而是圍點打援。
長元綠洲,就是那個點。
而他們這些前去截殺的金丹修士,就是那個援。
血煞老祖,極有可能就潛伏在長元綠洲附近,等待著一位落單的金丹修士,然後發出雷霆一擊,將其瞬間滅殺。
這才是那頭老魔最可能做的事情。
而鄭長風,將計就計。
他就是要帶著三位金丹修士,堂而皇之地走進這個陷阱。
黃天雄,赤練仙子,周天成。
這三人,就是他為那頭老蚊子準備的的誘餌。
只要血煞老祖敢動手。
只要這三人,能憑藉著他賜下的四階上品符籙,在那頭老蚊子的搏命一擊下,撐過一息。
僅僅一息的時間。
鄭長風就有絕對的把握,將那隻為禍極西沙漠千年的老魔,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看著下方那三位已經開始商討出發細節的金丹強者,鄭長風的眼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酷。
為了流雲宗的千年大計。
為了他自己的元嬰大道。
些許的犧牲,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