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的葬禮並不隆重。
按照嬴政的意思,原本是準備風光大葬的。
但荀子早已知曉自己壽元將盡,故而預先立下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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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死之後,諸般事物,一切從簡。
百里荒山,孤墳矗立。
陸歌拎著酒壺,來到荀子墓碑之前。
「荀子,在這裡住的可還習慣?」
陸歌隨意席地而坐,取出兩個酒樽,盡數倒滿。
「要是不習慣,你就託夢給我。」
「到時候哪怕是挨罵,我也給你換個舒服的地。」
陸歌一口飲盡杯中酒。
「嗯?」
「你怎麼不喝?」
「這可是我從宮中順出來的好酒。」
「你不喝啊,那我替你喝了。」
陸歌說著,就將荀子的那一杯喝了個乾淨。
「嘖,好酒。」
「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我原本以為,咱們立場不同,可能這輩子都勢如水火,老死不相往來。」
「但沒想到,最終咱們還能論道,釣魚。」
陸歌再次將酒樽倒滿。
「當初我求得長生之時,心中喜悅,本以為從此無憂無慮。」
「但我卻忘記了,人生有樂也有苦。」
「每每故人凋零,我心便冰冷一分。」
「說不準,有朝一日我就真成了那永生不死的石頭。」
陸歌仰頭,又將杯中酒一口乾。
「可我又不想死。」
「我想活著,我想看看天到底有多高,看看地到底有多厚。」
「看山河萬里,看星海茫茫,看宇宙浩瀚。」
「誒,你還不喝麼?」
「那我喝了。」
陸歌一把抓起荀子的酒倒入口中。
「我跟你說啊。。。」
陸歌一邊斟酒,一邊絮絮叨叨。
不遠處。
慎到和呂不韋並肩而立。
「祖師沒事吧?」
呂不韋有些擔憂問道。
慎到比他更害怕。
畢竟陸歌是有前車之鑑的。
當初在李大墓前,陸歌就這般沉寂三年之久。
誰知道這次會不會又來一次。
慎到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
但好在陸歌一杯接一杯下去,酒壺很快就空了。
「好了,酒喝完了。」
「慎到和老呂還在等著我呢。」
「你看他們那滿臉擔憂的樣子。」
「哈哈哈,估摸是怕我又像當初一樣,被太上忘情反噬麼。」
「以後再來看你。」
「走了。」
陸歌提起酒壺酒樽,揮手作別。
慎到看到陸歌起身,趕忙上前。
「祖師,您。。。沒事吧?」
慎到眼中滿是擔心。
陸歌笑笑道:「我能有什麼事?」
「就是送老友一程,與他聊聊天而已。」
「走吧。」
「回去釣魚。」
說罷,大步朝前而去。
慎到和呂不韋趕忙跟上。
往後日子,陸歌好像似乎沒有受到影響。
每日依舊是讀書,悟道,釣魚。
過得清閒又自在。
如今六國覆滅,天下已定。
慎到也不再留在宮中保護嬴政,而是回到庭院。
不知不覺間,日升月落三千次,又是九年過去。
「祖師。」
「聽說大王要改制了。」
「以後大王不叫大王,而是取三皇五帝中的皇帝二字。」
「而且還廢棄六國文字,讓天下文章皆同文。」
慎到絮絮叨叨在旁邊說著。
陸歌盯著水面,好似專心釣魚。
慎到年紀越來越大了,也越來越糊塗。
嬴政要改制之事,他今日已經跟自己說了三遍。
至於呂不韋,如今早就已經行動不便,日日臥床不起。
每天只能坐在陸歌為他做的輪椅上,出來曬會太陽。
「嗯,改制好啊。」
「如今大王一統天下,已非當初周時之諸侯。」
「其功績也不遜色於三皇五帝,喚作皇帝也不過分。」
陸歌輕聲回道。
慎到今日說了三次,陸歌也回答了三次。
慎到咧嘴一笑,牙都不剩下幾顆了。
「春秋戰國數百年,戰亂不休。」
「我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一統,即便是死,也算瞑目了。」
陸歌眉頭一皺道:「少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什麼死不死的。」
「你得活著,好好活著。」
慎到莞爾一笑,只是點頭,沒有說話。
我也想活著啊。
我也不想死啊。
我更想一直追隨祖師左右。
但人總是會死的。
「祖師,我有些困了。」
「您先釣著,我眯一會啊。」
慎到輕聲嘀咕兩句,放下魚竿,腳步蹣跚走到躺椅旁躺下。
「成。」
陸歌隨口應了一句。
慎到年老體衰,哪怕是釣魚也堅持不了多久。
總是時不時就要睡一會。
大日自東而起,緩緩朝西而去。
不知不覺,黃昏日落。
陸歌看了看桶里的魚,滿意的點點頭。
「慎到,回去了。」
「今日收穫不錯。」
「我給你烤魚吃啊。」
陸歌一邊收拾,一邊朝還窩在躺椅中睡覺的慎到喊道。
只是慎到並無回應。
陸歌心中陡然一驚,迅速轉身看去。
哐當一聲。
水桶摔落在地。
陸歌著急上前一步,來到躺椅旁邊。
「慎到,慎到?」
「醒醒,咱們回去了。」
陸歌不敢推他,只能輕聲呼喚。
但慎到始終沒有睜眼。
陸歌手掌微微顫抖的抬起,朝著慎到鼻尖探去。
就在即將觸碰之時,睡著的慎到猛然睜開眼。
「焯。」
「你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你死這了呢。」
陸歌看到慎到睜眼,頓時鬆了一口氣。
慎到嘿嘿一笑。
「祖師,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但,我好像有些記不清夢到什麼了。」
慎到想要跟陸歌分享一下夢境,但想了半天,卻發現自己記不起夢中是什麼情景了。
一時間有些喪氣。
「好了,記不清咱就慢慢想。」
「回家了,吃烤魚去。」
陸歌一伸手,將遠處摔落的水桶隔空招了過來。
另一隻手扶起慎到。
「你就該聽我的。」
「一大把年紀了,就好好休息。」
「還非要天天跟著我出來釣魚。」
陸歌扶著慎到,朝著庭院而去。
「不成,不成。」
「祖師啊,我怕是活不了幾天了。」
「在院中等死多沒意思啊,不如跟著你出來釣魚。」
「說了不許說死,不吉利。」
「可剛才您自己都說過了。」
「我說可以,你說不行。」
「再說了,剛才我是被你嚇到了,那不算。」
兩人吵吵鬧鬧,身影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