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琉璃不知道自己扛了多少道雷。
她只知道自己的魔氣快要耗盡了,只知道自己的經脈在雷光中寸寸碎裂……只知道,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
還活著。
最後一道雷劫劈下的時候,謝琉璃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她沒有。
自小,她就是幻族,天之驕子,當之無愧的下一任魔尊,在幻族裡,唯一一個不一樣的,就只是哥哥而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哥哥受了母親的優待,就痴迷上了感情,而自己受了哥哥的優待,卻絲毫沒有動搖過。
哥哥註定……是敗者……是蠢貨。
……哥哥。
謝琉璃的意識有些模糊了。
她忽然想起那張臉。
「阿妹。」
為什麼要叫我阿妹呢?
喊名字就好了,幻族一直都是這樣的。
「你不是在叫哥哥麼。」
她是和母親一樣的孩子,她適合魔尊之位,她適合無上大道、得道飛升。
不知道多少次瀕臨死亡,不知道多少次的身體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每一次,都撐了過來。
雷光散去的那一刻,謝琉璃渾身浴血,跪倒在破碎的祭壇上。
……還活著。
飛升的通道,在謝琉璃面前緩緩打開。
金光從天而降,籠罩著她的身體。
獻祭,完成了。
飛升通道、會通向哪裡?
沒有力氣了。
意識模糊。
自己……為什麼會以大乘中期的實力,撐過飛升的雷劫呢?
徹徹底底踏上飛升大道之時,她又一次感覺到了那股瀕死的感受。
只是腦海里,出現了那張20年未曾見過、模糊的臉。
「…哥哥。」
飛升?
飛升。
…………
滿地的廢墟、破碎的祭壇。
幻族百萬年來的積累,在今天算是徹徹底底毀為一旦。
一切都結束了。
鹿飲溪垂眸,望向自己如今這具接近虛化的身體。
謝琉璃如何,她無心去管。
左右,在這個世界的上界,只有一片漆黑的空間。
金色的結界顫抖幾下,應聲破碎。
飛升和雷劫的威壓太大。
上官利盡力護住謝池映,最終也還是因為身上的傷太重而暈了過去。
謝池映躺在碎石堆里,渾身無力,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上官利護在他身上,昏迷,但所處的位置還算得上安全。
謝池映不知道結界裡面發生了什麼。
學姐還在裡面。
他只能拼命地、拼命地,挪動自己的身體。
祭壇被毀了,沒了濃厚魔氣的壓制,謝池映只是勉強能動動手指而已。
手指摳進碎石里,指甲碎裂,鮮血滲出。
疼,身上傷口遍布,丹田隱隱約約有破碎的趨向,但是別無他法,謝池映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那堆廢墟里拖出來。
他要看學姐。
他要看看學姐。
淚水與血肉在地面上混合,沒有力氣。
「學姐……」
聲音沙啞,每喊一聲,謝池映喉嚨就像被刀割一樣。
可沒有回應。
眼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謝池映看不清,只能用那點微弱的力氣,繼續往前爬。
「……謝池映。」
輕柔、熟悉的聲音。
沒辦法側頭、沒有力氣轉頭,只是聽見這道聲音的下一瞬間,謝池映的淚水就仿佛不要錢一般落下。
半邊臉都被地面磨蹭到血肉模糊,謝池映渾身顫抖著。
「學姐……學姐、我好擔心你,抱歉,我好沒用,我什麼用處都派不上。」
淚水不斷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滴在冰冷的碎石上。
「你還好麼,你可以回家了麼?」
能再近一點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寸。
【情緒值+10000 來源:謝池映 類別:絕望】
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環住謝池映。
將他抱進懷裡。
暖。
熟悉的溫度。
帶著幾分冰涼的指尖觸上謝池映那半邊在地上磨蹭到血肉模糊的臉頰,輕輕顫抖。
「別動了。」鹿飲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在。」
「不痛嗎?」
琥珀色瞳孔里清楚倒映出眼前人的臉龐,慌亂確認一番鹿飲溪面上沒有受到任何的傷以後,謝池映勉強在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他有點語無倫次,像是想要抬起手來,握住鹿飲溪的手腕,可是卻沒有力氣,動作止在了半途中。
「不痛的,學姐。」
「我一看見學姐,我就不痛了。」
【攻略率+1%】
鹿飲溪眼眶微紅,輕輕笑。
淡柔,像無數次對他笑的那樣。
「謝池映,我要走了。」
她低下頭,吻上謝池映的唇。
那個吻很輕,很軟,帶著淚水的咸澀。
鹿飲溪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滴在謝池映的眼角,和他的淚融在一起。
分不清是誰的。
「我要回家了。」
回家。
一個只要聽到、就會讓人為之痴迷,就會讓人感到格外激動與興奮的詞語。
謝池映流下淚來。
他真心實意的替鹿飲溪感到高興。
若不是此刻身體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剛才勉強用手指撐著自己的身體爬了一段時間就已經是極限,謝池映恐怕早就鑽進鹿飲溪的懷中,輕聲撒嬌了。
很高興。
很開心。
只不過,這眼淚,卻怎麼樣都止不住了。
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被淚水洗到清澈,視線哪怕一分一秒都不願意從鹿飲溪的臉上移開。
滿臉淚痕,眼眶通紅。
……好狼狽。
「學姐,飛升就可以回家了嗎?」
「那、那你等著我,我會用我所有的力氣修煉,只要我只要我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我就永遠不會放棄修煉,我、我白天修煉,晚上也修煉……我會一直一直的修煉,直到可以飛升,直到可以重新見到學姐。」
聲音抖得很厲害,斷斷續續的,像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一定會修煉的……我會變得很強……我會飛升……我會去找你……」
謝池映說著,眼淚又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划過那道還沒癒合的舊傷疤,划過唇下那顆小痣,滴在鹿飲溪已然逐漸虛化的手背。
「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他的手抬不起來,只能把臉往她掌心裡蹭,像只受傷的小動物,「我會去找你的……我一定會的……」
那半邊完好的臉上全是淚,那半邊血肉模糊的臉上也滲著血水。
可他的眼睛卻有些亮亮的,裡面是絕望和希望交織的光。
他信了。
「學姐,你回家,我會……一輩子為了這個目標而努力的。」
窮盡一生。
謝池映會窮盡一生。
不管如何,都會完成這個目標。
鹿飲溪垂眸,勉強笑了笑:「謝池映,我走了之後,你一定要好好養傷,知道嗎?」
「如果你身體裡那些舊的傷口不好好治療,有可能會影響你之後的修煉,所以你一定要等到體內的所有傷口都完全好了,才能繼續修煉,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勉強自己了……好麼?」
她眼角也滑落了一滴淚,只不過面上神情還是柔和的,虛化的指尖輕輕碰上謝池映臉上那半邊觸目驚心的傷口。
「我會很擔心。」
「……不要讓我擔心,好麼,池映。」
「小學弟?」
這種稱呼還是第一次聽見。
只是,謝池映卻並沒有什麼牴觸的情感,唇角勾起,笑容牽扯到了面上的傷口,有些刺痛。
可是心裡更痛。
開心才對。
學姐要回去了,回家了,能夠回到那個他們二人都魂牽夢繞的家鄉。
為什麼……心臟會這麼難受呢。
「嗯……學姐,我都聽你的。」
鹿飲溪如今的這具身體已經是獻祭完成的狀態,謝琉璃踏上了飛升大道,她算是和謝琉璃一體,所以自然也沒什麼可能再活著待在這邊。
等到這具身體虛化到任何人都看不見的程度,鹿飲溪,就算是走了。
還想和謝池映,再多說說話,再待多一會。
一個人在異鄉有多麼難熬,鹿飲溪最為清楚不過了。
正因為最清楚,想起自己先前同謝池映經歷過的點點滴滴,鹿飲溪就想要落淚。
「小學弟,學姐回去以後,悄悄找你的練舞視頻看,悄悄關注你的帳號。」
「到時候,你可要找到我……再給我做蛋撻,好不好?」
謝池映滿臉淚痕,只不過表情是笑著的。
「好。」
「只是,學姐。」
「我太糊了,壓根沒人給我拍什麼練舞視頻,我帳號裡面也全都是一堆無聊的轉發GG,自拍都沒有幾張。」
「你別嫌棄我,好不好?」
謝池映哭的有點狼狽,微微側頭,讓鹿飲溪此時已經有些虛幻的體溫包裹住自己完好的一邊臉頰,蹭了蹭。
「等我以後回去了,我會辭掉工作的。」
「不管是、掃大街也好、還是去洗碗、做服務員也好,學姐,我都會努力攢錢,找到你的。」
鹿飲溪笑了笑,吻上他的眼尾。
「嗯。」
「不用去做那些工作。」
「我會養你的。」
鹿飲溪這具已經算是死亡的身體開始緩慢消散了。
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仿佛被風吹散的晨霧。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整條手臂。
鹿飲溪低頭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身體,臉上沒有恐懼,只是垂眸,望向謝池映,望著他那張在此時狼狽不已的臉頰,像還是有些不舍。
「……謝池映。」
謝池映躺在地上,半邊臉血肉模糊,半邊臉淚痕縱橫。
他看著鹿飲溪,看著鹿飲溪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淡,看著她越來越透明,看著她就要消失。
可是沒有辦法。
謝池映動不了,也改變不了如今的現狀。
這……是飛升麼?
在因為疼痛而渾渾噩噩的意識里,謝池映的腦海突然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只是,內心對於這個念頭的牴觸,讓他轉瞬便遺忘了。
鹿飲溪的身體已經消散了大半,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胸口。
離謝池映很近,近到謝池映能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那滴淚。
「學姐……」
鹿飲溪用那隻還沒有消散的手,輕輕落在他的臉上。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謝池映,每次都最會用這種眼神撒嬌了。
掌心很涼,拂過謝池映血肉模糊的半邊臉,拂過他淚痕縱橫的眼尾,最後停在他唇下那顆小痣上。
鹿飲溪的指尖在那裡停留了一瞬,很輕地、很慢地摩挲了一下。
再這樣看下去,鹿飲溪會捨不得。
「謝池映。」她輕聲。
「你一定要好好的。」
【情緒值+10000 來源:謝池映 類別:不舍、開心】
此刻,不管是鹿飲溪做出的什麼動作,都很輕柔。
像薄霧,像清風,像轉瞬就會消失的東西。
謝池映微微張唇:「我會好好的。」
他笑了笑:「……學姐,回去以後,為我買一隻小狗,等我回去養,好不好?」
「……嗯,好。」
一滴淚水從鹿飲溪眼角滑落,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謝池映的臉上,正正好好落在他眼尾,帶著溫熱的溫度,順著謝池映的眼尾滑落。
分不清楚是誰在哭。
分不清楚是誰在說。
「我愛你。」
…………
鹿飲溪飛升了。
學姐飛升了。
仿佛只有在腦海里反覆重複著這句話,才能麻痹謝池映身上無時無刻的劇痛,才能麻痹謝池映茫然的大腦。
什麼都沒有留下。
像一陣薄霧,一股清風,只是輕輕一動,就散開了。
不知道時間流逝,看著天邊紅日落下又升起,那滴落在自己眼尾的淚早已消失,可謝池映總覺得它還在。
它在那裡,在他眼尾,溫熱、緩慢地,一直流著。
天邊的雲從灰變紅,從紅變金,又從金變成深藍。
好像,成為魔尊,也不需要什麼額外的條件。
只需要是如今唯一剩下的幻族而已。
魔氣暴漲,肆虐著,身上傷口緩慢癒合,一大股先前謝池映從未知道過的記憶與知識鑽進腦海,頭痛欲裂,幾乎要炸開來。
「……」
他趴跪在地上,艱難用手臂撐住自己的身體,低喘。
獻祭。
只有歷代魔尊,才能清楚知曉。
……原來,是騙人的。
「學姐。」
「……你騙我啊。」
「是在騙我。」
獻祭已然發動成功,損毀的祭壇碎石上閃爍著紅光。
謝池映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眼尾。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早就幹了,可他覺得它還在,一直在,永遠都在。
哭不出來。
「……你騙我啊,學姐。」
不是什麼飛升,不是什麼回家。
她死了。
鹿飲溪把命給了自己,然後騙他說回家了。
哭不出來。
痛。
風從廢墟的縫隙里灌進來,吹起他紅色的髮絲,露出那張蒼白的臉。
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祭壇的方向,裡面空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哭不出來。
說話也說不出來。
「騙子。」
「……我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