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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葉安歷練

  葉安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從半夜就開始下,嘩嘩的,打在竹葉上,打在屋頂上,打在溪水裡。

  天亮的時候雨小了些,但還是沒有停。

  周若雲站在廚房裡,把蒸好的饅頭一個個裝進食盒。

  饅頭是她天沒亮就起來蒸的,白白的,圓圓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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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裝了十個,想了想,又裝了五個。

  葉安站在門口,背上背著一個包袱。

  包袱是周若雲昨晚幫他收拾的,幾件衣裳,幾瓶丹藥,還有那把霜寒劍。

  劍是雲裳留給他的,說是等他長大了再用。

  他今年十八歲了,已經比周若雲高了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下巴上長出淡淡的胡茬。

  周若雲把食盒遞給他,他接過去,放進包袱里。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他衣領上的一根線頭扯掉。

  「路上小心。」

  葉安點了點頭。

  「媽媽,我會的。」

  周若雲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她轉過身,走到灶台前,把鍋里的熱水舀出來,倒進盆里,開始洗碗。

  碗不多,只有三個。

  她洗了很久,一個一個洗,洗了又沖,沖了又洗。

  葉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背沒有以前那麼直了,頭髮也白了很多,後腦勺有一片白髮,在晨光中閃著銀光。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媽媽,我過段時間就回來。」

  周若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看著他的臉。

  他的臉像葉秋,眉毛,鼻子,下巴,都像。

  眼睛像她,黑黑的,亮亮的。

  「去吧。」

  葉安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看著周若雲,又看著站在門口的葉秋。

  葉秋靠著門框,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是昨天削好的,準備給菜地里的豆角搭架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葉安。

  葉安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住。

  「爸爸,我走了。」

  葉秋點了點頭。

  「嗯。」

  葉安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葉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葉安轉過身,走出廚房,走進雨里。

  雨絲細細的,密密的,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包袱上。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周若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濕漉漉的抹布。

  葉秋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

  葉安揮了揮手,轉身走進竹林。

  雨打在竹葉上,沙沙沙,沙沙沙,把他的腳步聲蓋住了。

  他走了一會兒,回頭再看,已經看不見院子了。

  只有密密麻麻的竹子,和細細密密的雨。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周若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

  水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看著院門口,看了很久,直到葉秋把她手裡的抹布拿過去,她才回過神來。

  「進去了。」

  葉秋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拉著她走出廚房。

  周若雲在石階上坐下。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層紗,把整個山谷都罩住了。

  她看著那片竹林,竹葉被雨打得垂下來,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他一個人,能行嗎?」

  葉秋在她身邊坐下。

  「能。」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雨。

  雨落在溪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落在竹葉上,順著葉脈往下淌,滴在泥土裡,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葉秋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看著雨。

  雨絲很細,很密,像是誰在天上用很細的針在縫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進廚房。

  灶台上的碗已經洗好了,摞在一起,倒扣著。

  他把碗放進碗櫃裡,把灶台上的水擦乾淨,把地上的菜葉子撿起來,扔到菜地里當肥料。

  周若雲還坐在石階上,看著雨。

  她的肩膀被雨淋濕了一小片,葉秋沒有看見,走過去,把她往裡拉了拉。

  「別淋著。」

  周若雲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擋住了雨。

  她笑了。

  「你擋著我看雨了。」

  葉秋往旁邊讓了讓。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溪水裡,落在竹葉上,落在泥土裡。

  她看著雨,他看著她。

  葉安走後的第三天,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山谷里,照在竹葉上,照在溪水上。

  周若雲把被子抱出來曬,在院子裡拉了兩根繩子,被子搭在上面,用夾子夾好。

  她站在被子後面,只露出一個頭頂。

  葉秋從菜地里回來,看見被子在動,走過去,被子後面露出一張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都是汗。

  「你在做什麼?」

  周若雲從被子後面鑽出來。

  「曬被子。」

  葉秋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

  他點了點頭,走進廚房。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拿起扁擔,去溪邊挑水。

  挑了四趟,水缸滿了。

  他把扁擔放好,走到院子裡。

  周若雲正蹲在花圃邊,把枯了的花拔掉,換上新買的花苗。

  「我們出去走走。」

  葉秋站在她身後。

  周若雲抬起頭,看著他。

  「去哪?」

  葉秋想了想。

  「隨便走走。」

  周若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

  「好。」

  兩人換了乾淨衣裳,鎖上門,走出院子。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若雲走在他身邊,手被他握著。

  她走得不快,他也就慢慢走。

  走出竹林,走上那條通往山外的路。

  路兩旁的樹葉綠得發亮,在風中輕輕搖晃。

  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看不見在哪裡。

  「我們去哪?」

  周若雲問。

  葉秋想了想。

  「去青州城。」

  周若雲愣了一下。

  「青州城?」

  葉秋點了點頭。

  「回去看看。」

  周若雲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路是土路,前兩天下了雨,還有些濕,踩上去軟軟的。

  她走了一會兒,抬起頭。

  「周嬤嬤還在嗎?」

  葉秋想了想。

  「不知道。去看看。」

  周若雲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有些熱。

  周若雲的額頭上出了汗,葉秋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她接過去,擦了擦汗,把帕子遞還給他。

  他沒有接,她就把帕子塞進自己袖子裡。

  走了兩個時辰,到了鎮上。

  鎮上很熱鬧,人來人往。

  周若雲看著那些店鋪,有些已經換了招牌,有些還是老樣子。

  她在一家布莊前停下來,看了看裡面的布。

  「進去看看?」

  葉秋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去。

  掌柜的是個年輕女子,看見他們,笑著迎上來。

  「兩位想看什麼布?」

  周若雲在櫃檯前看了看。

  有青色的,有灰色的,有藍色的。

  她指著一匹青色的布。

  「這個多少錢?」

  掌柜的道:「這個便宜,一尺二十文。」

  周若雲摸了摸那匹布,布有些粗,不太軟。

  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匹,灰色的,摸起來軟一些。

  「這個呢?」

  「這個貴些,一尺五十文。」

  周若雲猶豫了一下。

  「要三尺。」

  掌柜的從架上取下布,量了三尺,剪下來,疊好。

  周若雲從懷裡掏出錢,數了又數,遞過去。

  掌柜的接過錢,把布遞給她。

  她把布疊好,放進包袱里。

  葉秋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轉過身,看見他,笑了。

  「給你做件衣裳。」

  葉秋看著她。

  「我不用。」

  周若雲搖了搖頭。

  「你衣裳都舊了。」

  葉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青灰色的,袖口磨得有些發白,領子也有些皺了。

  他沒有說話,走出布莊。

  周若雲跟在後面,把包袱挎在肩上。

  兩人在鎮上吃了碗面,繼續上路。

  走到傍晚的時候,看見前面有個村子。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炊煙裊裊升起。

  周若雲的腿有些酸了,走得很慢。

  葉秋放慢速度,走在她身邊。

  「在前面歇一晚?」

  周若雲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村子,在村口看見一個老婦人在餵雞。

  老婦人抬起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兩位從哪裡來?」

  葉秋道:「從山裡來。想借宿一晚。」

  老婦人點了點頭,把雞食放下,領著他們走進院子。

  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上結滿了青棗。

  一個年輕女子在樹下洗衣裳,看見他們,站起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娘,這是……」

  老婦人道:「過路的。今晚住咱家。」

  年輕女子點了點頭,去收拾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她鋪了乾淨的床單,放了一壺水在桌上。

  「將就一晚。」

  周若雲道了謝。

  年輕女子出去了,關上門。

  周若雲在床邊坐下,揉了揉小腿。

  走了一天,腿腫了,按下去一個坑,半天才彈回來。

  葉秋蹲下來,把她的鞋脫了。

  她的腳也腫了,腳踝處紅紅的。

  他用手輕輕按著,靈力從指尖滲進去,幫她疏通經絡。

  她靠在床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白了很多,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他的手還是那麼穩,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暖暖的。

  「好點了嗎?」

  周若雲動了動腳。

  「好多了。」

  葉秋把她的腳放好,站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他低頭看著她。

  「葉秋。」

  「嗯。」

  「我們走了多遠了?」

  葉秋想了想。

  「大概三十里。」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鬆開手,躺下來。

  葉秋吹了燈,在她身邊躺下。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落在地上,銀白如霜。

  窗外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唧唧唧,很輕,很遠。

  「葉秋,你說安兒現在在做什麼?」

  葉秋想了想。

  「可能在修煉。」

  周若雲笑了。

  「他小時候,你教他修煉,他坐不住,老是動來動去。」

  葉秋沒有說話。

  他想起葉安小時候,盤腿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閉著眼,眉頭皺著,嘴抿著,像個小大人。

  坐不了多久就睜開眼,說爸爸我餓了。

  那時候他才七歲,現在十八歲了。

  「他長大了。」

  周若雲輕聲說。

  葉秋道:「嗯。」

  周若雲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很清楚。

  她的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

  但她還是那樣看著他,像很多年前在青州城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葉秋,你說我們能走到多遠?」

  葉秋想了想。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周若雲笑了。

  她閉上眼,靠在他肩上。

  窗外蟲子的叫聲越來越輕,像是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兩人告別那戶人家,繼續上路。

  走了三天,到了青州城。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青磚斑駁,長滿了苔蘚。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進出的行人稀稀落落。

  周若雲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變了。」

  葉秋看著她。

  「哪裡變了?」

  周若雲搖了搖頭。

  「說不清。就是感覺變了。」

  兩人走進城門。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店鋪還是那些店鋪。

  賣靈藥的鋪子還在,門口的藥香飄出來,和很多年前一樣。

  賣法器的鋪子換了招牌,以前叫「青鋒閣」,現在叫「寒鐵齋」。

  周若雲在那家鋪子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裡面。

  櫃檯後坐著一個年輕人,不是以前那個掌柜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周府門前,門關著,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上前敲門。

  葉秋站在她身邊,也沒有說話。

  一個路過的大爺看見他們,停下來。

  「你們找誰?」

  周若雲道:「周家還有人嗎?」

  大爺搖了搖頭。

  「早沒了。周家老太爺閉關死了,大小姐嫁了人,跟著夫家走了。周嬤嬤前年也走了。」

  他嘆了口氣。

  「這宅子空了兩年了。」

  周若雲點了點頭。

  大爺走了,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上,沒有推。

  葉秋握住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站了很久。

  「走吧。」

  葉秋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周府。

  走過那條街,拐進那條巷子,走到那家麵館前。

  麵館還在,門開著,裡面有幾桌客人。

  老闆換了,是個年輕男子,正在灶台前煮麵。

  周若雲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不吃了?」

  葉秋問。

  周若雲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朝城外走去。

  葉秋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等他。

  他走到她身邊,她伸出手,他握住。

  兩人走出青州城,走上那條通往遠方的路。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兩旁的樹葉綠得發亮,在風中輕輕搖晃。

  周若雲走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葉秋。」

  「嗯。」

  「我們去哪?」

  葉秋想了想。

  「去竹林。」

  周若雲愣了一下。

  「竹林?」

  葉秋點了點頭。

  「去看看雲裳。」

  周若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握緊他的手。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過田野,走過村莊,走過那座熟悉的山。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

  周若雲的腿又酸了,走得很慢,葉秋也走得很慢。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那片竹林。

  竹林還是那片竹林,青翠欲滴,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那座莊園還在,院門開著。

  兩人走進去,院子裡很靜。

  那幾株梅花還在,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

  周若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壺茶。

  「有人。」

  話音剛落,屋裡走出一個人。

  白衣,白髮,面容清冷。

  星月。

  她看見葉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邊的周若雲身上。

  「來了。」

  葉秋點了點頭。

  「雲裳呢?」

  星月朝屋裡看了一眼。

  「在裡面。剛生了孩子,在坐月子。」

  周若雲愣住了。

  「雲裳有孩子了?」

  星月點了點頭。

  「是個女孩。像她。」

  周若雲笑了。

  她拉著葉秋的手,走進屋裡。

  雲裳躺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小東西。

  小東西很小,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嘴微微張著。

  雲裳看見他們,笑了,露出有些蒼白的臉。

  「你們來了。」

  周若雲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

  小東西動了動,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找什麼。

  「叫什麼名字?」

  雲裳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

  「葉念。」

  周若雲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雲裳。

  雲裳看著懷裡的小東西,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葉念。想念的念。」

  周若雲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那個小東西。

  小東西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東西的臉。

  很軟,很暖。

  雲裳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葉秋。

  葉秋靠著門框,看著屋裡。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小東西身上,看了一會兒,又移開。

  雲裳低下頭,繼續拍著小東西的背。

  周若雲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站起身。

  「好好休息。」

  雲裳點了點頭。

  周若雲走出屋子,葉秋跟在她後面。

  兩人走出莊園,走進竹林。

  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落在地上,銀白如霜。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周若雲走了一會兒,停下來。

  她站在月光里,看著葉秋。

  「葉念。」

  葉秋沒有說話。

  周若雲看著他。

  「她在等你。」

  葉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知道。」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葉秋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等他。

  他走到她身邊,她伸出手,他握住。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唧唧唧,很輕,很遠。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葉秋,你說,我們還能走多遠?」

  葉秋想了想。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周若雲笑了。

  她閉上眼,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葉秋抱著她,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竹梢上,像一盞燈。

  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體內,歸墟道種還在旋轉,很慢,很穩。

  那層紙還在,他摸不到它,也感覺不到它。

  但他知道它在。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他抱著她,站在月光里。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他閉上眼。

  兩人沒有回山谷。

  他們在竹林附近找了座小山,在半山腰搭了間竹屋。

  屋子比山谷那間小,只夠放一張床一張桌。

  門口有塊平地,能看見遠處的山和更遠處的雲。

  周若雲每天清晨坐在門口看雲。

  雲從山後面升起來,慢慢飄過頭頂,又慢慢飄向遠方。

  她看著那些雲,有時候會想起葉安。

  他走到哪了?

  有沒有吃飽?

  衣裳破了會不會補?

  想著想著就笑了,笑自己瞎操心。

  他都十八了,比她還高半個頭,這些事早就會了。

  葉秋每天去溪邊修煉。

  他盤腿坐在石頭上,閉著眼,呼吸很輕很勻。

  體內的歸墟道種緩緩旋轉,靈力在經脈中流轉,像溪水,像風,像時間。

  他感覺不到它們在流動,只能感覺到它們在。

  那層紙還在。

  他摸了這麼多年,摸不到它,也感覺不到它。

  但它就在那裡。

  有一天傍晚,葉秋從溪邊回來,看見周若雲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他走過去,她抬起頭,把手裡的東西舉給他看。

  是一株野蘭花,紫色的,很小,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好看嗎?」

  葉秋看了一眼。

  「好看。」

  周若雲把它種在門口的空地上,用小鏟子挖了個坑,把根埋進去,培上土,澆了水。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株蘭花,看了很久。

  葉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頭髮染成金色。

  她的頭髮全白了,在夕陽下閃著銀光。

  「葉秋。」

  「嗯。」

  「你說,安兒現在在做什麼?」

  葉秋想了想。

  「可能在修煉。」

  周若雲笑了。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著他的手臂站穩了。

  「走吧,做飯去。」

  兩人走進屋裡。

  周若雲生火,葉秋淘米。

  火光照在她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她低著頭,往灶膛里添柴,一根一根,很慢。

  葉秋把米下進鍋里,蓋上鍋蓋。

  兩人坐在灶台前,等著飯熟。

  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

  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帶著米香。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

  「葉秋。」

  「嗯。」

  「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葉秋想了想。

  「等安兒回來。」

  周若雲點了點頭。

  她閉上眼,聽著灶膛里柴火燃燒的聲音,聽著鍋里米湯翻滾的聲音,聽著他的心跳。

  很慢,很穩。

  飯熟了。

  兩人盛了飯,坐在門口吃。

  天邊最後一抹光被灰藍色吞沒,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那株蘭花在暮色中看不清了,只看見一團模糊的紫色。

  「葉秋,那顆星星還在。」

  葉秋抬頭。

  竹梢上方,那顆星星很亮,很安靜。

  「在。」

  周若雲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有蟲子在叫,唧唧唧,很輕,很遠。

  兩人坐在門口,看著那顆星星,把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