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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魔修相殘,愛恨兩難

  黑色的馬車踩過積水的街道,最終停在了永和樓的樓下。

  有黑衣的修士大步跑到馬車前低聲道:「已經完全封鎖了善通坊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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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簾掀開,聞人哭探出頭看向四周,此時的皇都雖然陰雲密布,但由於天空中異象叢生,不斷灑下些金色、青色這等的光輝,顏色交疊流轉,給這座古城增添了幾分詭異的色彩,不似大難臨頭的莊重,更不見協力同心的憤慨。

  更多地是一種陰森的滑稽。

  聞人哭體會到了這種感覺,於是微微牽動嘴角笑了一下,「樓里的人呢?」

  「確定目標人物都在樓里。」下屬低聲道。

  「那便進去拜訪一下,免得等的著急了。」聞人哭邁步走向那座老酒樓,十數道黑影無聲的浮現在四周的街道和牆沿上。

  此時永和樓的大門緊閉,帶著些死氣沉沉之感。

  聞人哭走到門前,下屬伸手猛地開始拍打大門。

  砰!砰!砰!

  粗魯暴力,帶著威脅的意味。

  很快樓里響起了一個男人不耐煩的回聲,「誰啊?!今天本樓不營業!」

  下屬抬起頭冷聲道:「污衙,辦案!」

  樓內陷入了短暫安靜,大概等了兩息,聞人哭抬手輕揮,兩個污衙的下屬猛地抬腿直接踹向永和樓的大門!

  哐當聲響,木門應聲而開,門栓彈出去老遠,滾落到無人的大堂上。

  人影如風一般湧入其中,聞人哭則緩緩的邁過門檻,樓里和樓外一樣的冷,除了座椅並不見任何多餘東西。

  「總管,大堂沒人,應當全部集中在後院廂房。」下屬低聲匯報,「我們可以合圍了。」

  「一點點搜查,別著急。」聞人哭平淡的開口。

  「總管?」下屬一愣,如今皇都內亂成一團,大家都急急忙忙的做事,自家總管竟然如此平緩?他不擔心那位趕回來嗎?

  聞人哭卻並不解釋,他的神態就好像是很傳統的壞人,正在得意忘形的享受獵物,渾然沒有擔心自己成為戲本中的那種被正派反殺的壞人。

  但永和樓內有人正在無比的急切趕路。

  雲兒的臉慘白一片,她的手冰涼,可額頭卻滲出了汗,此時正緊緊牽著樓主玩命的向後院跑去,她要去找班主,把一切告訴班主。

  「雲兒!丫頭!」樓主的聲音也在顫抖,他知道什麼是污衙,也清楚被調查的結果,但依然在強撐著讓自己鎮定,「沒事,現在皇都亂,他們可能只是來問詢一下的!我去和他們說!」

  雲兒沒有回話,現在沒有時間來解釋緣由了,有些事或許不知道對樓主來說更好。

  穿過堵塞的後台,兩人終於跑出了前樓,然後迎面遇到了姚安饒。

  這個女人竟然沒有穿著那身幾乎長在她身上的白裙子,她久違的畫了濃妝,穿著整個饒兒班最華麗的戲服,彩色的天光划過她的頭墜流蘇形成一道道貓眼,美麗絢爛的不成樣子。

  在一大一小兩個驚慌失措二人衝出門時,她正巧抬起了眼,黑色的瞳孔里笑意流轉。

  雲兒和樓主愣愣的看著她。

  這是他們見過最端莊的姚安饒,也是他們見過最怪誕的姚安饒。

  因為看到的第一眼你就能意識到,她現在心情無比的愉悅,那種乍喜的愉悅,就如同久釣半日浮漂動,常獵十年鹿歸群。

  幾乎是下意識的,樓主和雲兒也微微翹起了嘴唇。

  不過雲兒很快的意識到,那不是一種情緒,那是。。一道法術!

  是班主的功法產生的影響!

  她微微張嘴想和班主說些什麼,可姚安饒卻先開口了,她沒有看雲兒,而是看著樓主開口道:「煩請樓主帶著永和樓的人去地窖里躲藏一段時間,他們是來找我們的。」

  永和樓是有一個藏身之處的,那個姚安饒用來逆修的地方。

  永和樓樓主皺眉道:「姚班主莫說這話,我永和樓和饒兒班相處如此久,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讓孩子們出事的!讓班裡的孩子們進地窖,我來頂著!」

  作為一個男人,他當真很仗義,雖然有些可笑。

  姚安饒笑了笑,似乎還想說什麼,可下一刻,樓主忽然眼睛一翻,整個人抽搐起來,他大張著嘴似乎想要喊叫,可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足足兩息之後才猛地軟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這情況發生的突然,姚安饒都愣了一下,她側頭看去,發現雲兒依然緊緊牽著樓主的手。

  那張柔柔的臉蛋上的笑意已經消散,留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

  雲兒終於鬆開了手,她那細嫩的小手上血管凸起,甚至還在微微的蠕動,而永和樓樓主的小臂卻像是喪失了水份顯得有些乾癟。

  「你倒是心狠。」姚安饒笑的更加開心了。

  「只能如此。」雲兒俯身將樓主寬厚的身子翻轉過來,儘量讓他躺的舒服點,隨後她抬起眼看著姚安饒道:「是污衙找來了。」

  雲兒已經不是剛到皇都的小丫頭了,她跟著尉天齊四處竄,早已積累了足夠的眼界,她知道什麼是污衙,如果認為一個酒樓的地窖能躲過污衙的搜索,那聞人哭根本不可能有眼下如此大的威名。

  誰藏進地窖都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等死而已。

  雲兒對於危機早有預料,而對於永和樓的樓主他們這些凡人也有著自己的安排。

  想要合理解釋長時間活動在魔修身邊的凡人,只有兩種可能,被威脅或者被。。飼養!

  巧的是樓主他們確實不知道饒兒班的底細,即便被審訊或者搜魂,也只能解釋為被魔修騙了。

  而在緊要關頭被當做儲備的糧食襲擊,才能徹底讓敵人認為這些人對饒兒班來說並不重要。

  這很合理,魔修就該是沒有人性的傢伙,即便是雲兒自己來看,也會認為整個永和樓都是饒兒班的糧食和掩護。

  「會不會下手太重了?」姚安饒打量著樓主的身體,那脈搏無比的虛弱,雲兒剛剛那一下吸了不少的血,即便樓主的體格也面臨著生命危險。

  雲兒搖頭,她知道班主此時只是調侃自己,她抬頭看向姚安饒問道:「班主,我們怎麼辦?」

  她的眼球黑洞洞的,神態有些木木的,只是如此面對自己的班主,似乎又有些太過生硬了,沒有任何柔軟的東西。

  她是在詢問和求救嗎?是的。

  但姚安饒沒有在此時她的身上看到任何依賴,她一邊求救,一邊警惕著姚安饒的瘋狂,她不想自己的弟弟妹妹成為班主瘋狂的犧牲品。

  雲兒大多數時候,都表現出依戀姚安饒的樣子,她或許確實愛著這個將自己和弟弟妹妹們帶離了那個小村莊的女人。

  但她也無比的清楚,即便是所有人都在生死危機的關頭,姚安饒也絕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依戀的那部分東西在生存的面前頃刻凋零。

  姚安饒和雲兒安靜的對視,倔強的要帶著弟弟妹妹活下去的姑娘等待著自己命運中最重要的人給自己的一個答案,如果可行,她可以為此去死,如果不可行,她也還有自己的安排。

  活的過於用力的人並不討喜。

  發現自己的寵物並不愛自己更不是什麼快樂的事情。

  天光流轉,姚安饒的笑意淡了幾分,她伸手輕輕的撫摸著雲兒的頭,聲音里似乎藏著愛意和憐憫。

  「丫頭,當初學習血海之前我就告訴過你會有今天。」

  她似乎打算揉捏這個小東西的情緒。

  「是的。」

  雲兒平靜的開口回答,她任由姚安饒揉著她的腦袋,只喃喃低語了一句。

  「所以我們不會怨姐姐。」

  溫柔撫摸的手停住了,變的冰冷,姚安饒的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

  「尉天齊就教了你這麼一招?」她挑眉似笑非笑的問道。

  雲兒沒有回答,她只是安靜的等待著,是誰的招數並不重要,有用就足夠了。

  頭頂的壓力正在緩緩變大,姚安饒好像就要掐碎她的頭骨,但云兒沒有任何動作,她乖巧又叛逆。

  最終,姚安饒猛地甩開了手,像是玩夠了,又像是把自己玩生氣了,她冷笑著開口道:「你就是個不討喜的丫頭!」

  她冰冷地俯視著雲兒,厭惡的抬起手指向後院道:「滾!帶著你的弟弟妹妹滾吧!他們都在尉天齊的院子裡。那人說為你們留了後手,說是什麼『樹』,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雲兒倏地起身,沒有任何猶豫,筆直的跑過了姚安饒的身旁,她已經聽到身後的樓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了,那可能是追兵的聲音,也可能是死亡的聲音。

  可走出兩步她又忽然停下,回過頭看著那華麗的背影開口問道:「那姐姐你呢?」

  姚安饒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在大雨中有些破碎,裡面的笑意斷斷續續,聽起來就像是歌唱,「叛徒就要有叛徒的樣子,不要每次都搞這麼煽情!」

  華麗的戲服抬起手揮動了兩下,袖袍搖擺,金絲明亮。

  雲兒離開了,小丫頭做決定很果斷,姚安饒伸腳發泄似的將樓主踢進了雨幕中,肥胖的身軀滾進泥水中,很快被打濕,就像是一塊無聲無息的石頭,毫不起眼。

  剛剛發生的那一幕其實並非是姚安饒發瘋,也不是雲兒叛變,那是一次考核,是一場博弈,甚至是一段告別。

  她們是名義上的師徒,在臨行前,師父當然考核一下弟子。

  她們是實質上的魔修,惡人相見,彼此博弈自然無可厚非。

  她們勝似一對母女,彼此不合,可離開前總要告別。

  與眾不同的性格讓她們的溝通變得生硬又讓人費解,她們越是了解彼此,越是防範對方,打定主意永遠不會承認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因為那在魔修的世界裡只會帶來危險和痛苦。

  她們都已經有了一個軟肋,並且清楚地知道軟肋能帶給自己的痛苦,那何必再給自己找一個呢?

  。。。

  雲兒推開了小院的門沖了進去,一眾孩子烏拉拉的圍上來,大家的臉色都很白,緊張的氛圍讓人無法保持冷靜。

  「不要慌!天齊哥哥給我們留了後手!」雲兒開始安慰其他孩子,她掐著腰領著一眾孩子往院子裡走,眼神四處掃過。

  班主說,天齊哥哥留給自己的後手是『樹』。。。

  她一時並不知道確切的意思,但她相信著天齊哥哥,他一定是能讓自己想到的。

  樹。。眼光流轉,尉天齊的院子裡,最和『樹』相關的自然就是樹本身,那棵還未發新芽的老樹。

  雲兒微微抬頭打量著院子裡那棵乾枯的老樹,它沒什麼特殊的,不像是什麼神兵利器或者迷藏洞府。

  但它也和別的樹略有些不同,因為雲兒曾經上去過,她記得那個夜晚,那個月亮無比明亮的夜晚,身穿白袍的男人就那麼孤零零的站在樹上,他和她說了很多話,說起唱戲的困惑和努力。

  最後,他說要去天上看看,並笑著對她伸出手,溫和地問道:「要一起嗎?」

  當時雲兒拒絕了,那個男人便自己拾階而上,消失在夜空中。

  於是,雲兒想明白了。

  「雲兒姐!」小丫頭叫了一聲,雲兒回過神來。

  她抬手指向那棵樹,小聲道:「爬!」

  原來那個邀請一直都奏效。

  那個男人說話從來都算數。

  。。。

  黑袍的身影無聲的越過牆頭,出現在永和樓的後院角落裡,他們謹慎的檢查四周,很快找到了那個躺在大雨中重傷不醒的中年胖男人,幾人隨意檢查了一下,微微搖頭。

  「發現永和樓樓主,疑似被目標人物襲擊。」有人低聲記錄。

  「救活他,這是魔修的鐵證。」聞人哭不知何時背著手來到了場間,他依然表情隨意,顯然並不在意一個凡人的死活。

  即便尉天齊再博愛,也不會對每個人都投入同樣重量的感情,一棟小小的永和樓只會有一個人是能徹底跳動那位三教凡夫的心緒的!

  大概率不會是一位中年胖子。

  聞人哭如此想著,他抬頭環視,周遭大雨淅瀝,隱隱可見一整排廂房的剪影。

  他知道,可能對那位尉公子的心魔造成影響的對象應當就在某一間廂房裡面,抓到她便是抓住了三教凡夫的尾巴。

  他舔了舔嘴唇,覺得皇都的雨水有些甜。

  他又眨了眨眼,紅衣女鬼浮現在廂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