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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程集至廣,遺害無窮

  程百尺聞言忍不住笑了,不是僅僅露出了笑意,而是露齒的笑顏,甚至肩膀都有些抖動。

  尋常嚴肅的老人只有真的忍不住才會笑出來,可見他確實覺得此時這位千百年釀成大禍的前輩說出的話是一個足夠好笑的笑話。

  「前輩,您好歹也是九洲流傳的故事中最古老的一代傳說,何必做這等小兒姿態呢?豈不徒增笑料?」

  程百尺伸手扶了扶因為笑而有一絲偏斜的高冠,他看著無救魔尊,搖頭嘆氣,帶著幾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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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的是非對錯我無力點評,也不想爭論,但結果早已無法更改,不論是遺族的血統還是前輩的方向都已經有了無可爭議的結果,血脈不融便是不融,違逆天道錯了就是錯了。」

  不愧是書院的老人,說話就是兇狠,即便語調平緩但字字下的刀鋒卻寒意逼人。

  他在告訴無救魔尊,如今已經距離當初那場劇變太過久遠了,那段故事已經與九洲融為一體,遺族的過往不是復活了一個『無救神』就可以改變的。

  你即便說一百次三教錯了,三教也不會錯。

  你再說一百次遺族是人族,遺族也不會是人族。

  屠鄒看著程百尺,安靜了下來,這位像是古仙的老人似乎有些傷感,他很有人氣的搓了搓手,低聲道。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對錯不分又如何算是正道呢?」

  他抬眼,衰老的眼瞼有些下垂,淡褐色的瞳孔里有些悲哀。

  「所以我才不喜歡你們這一代的人,唯利是圖,怎麼行事比千年前那幫人還要迂腐無趣。」

  被一個千年前的老怪物指責迂腐,也是個新奇的體驗。

  不過這話其實有幾分道理,在三教早期的傳說中,那些故事裡的前輩大多都不太著調,有些故事甚至因為過於不考慮後果而被迫在後世典籍中被修改。

  龐然大物走了千年,框架自然結實了,但迂腐和無趣也是增長了的。

  「前輩說的是。」程百尺並不反駁,他想了想,目光看向李一,然後淡淡地補充道:「許是我年紀也大了些,前輩若想見見少年英氣,我倒是可以給前輩推薦幾個人選。」

  程百尺自然也曾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只是如今背負著書院和儒門,考慮的就多了。

  屠鄒微微搖頭,他似乎沒有和程百尺談論下去的欲望了,他看向隊伍打頭一直沉默的准佛,開口道:「爾等先走便是,我與後輩論道一二。」

  准佛點頭應是。

  程百尺只是站在那裡無聲靜立。

  無救魔尊當然很強大,在記載中,他即便在那個群雄並起、三教大爭的年代裡,也是無可爭議的焦點人物,不然怎會憑藉一個人發起了一場差點改變整個人族的大業。

  但他也在這場大業里投入了太多心血,其大道幾乎成為了遺族本身,這不可能毫無影響。

  甚至世間有猜測說他因創造遺族,而力盡身死。

  屠鄒隨著程百尺行了個古禮,然後微微屈腿,猛地一蹬,那老邁的身影竟然拔地而起飛入高空。

  程百尺看了看李一,不論如何屠鄒此人倒有幾分正道氣魄,沒有選擇在皇都地表和程百尺爆發衝突,他程百尺也總不好為了波及南寧王把半城百姓一同陪葬。

  李一沒有看程百尺,她的視線一直盯著那頂轎子。

  程百尺不再多說,揮了一下衣袖,人影消失,下一刻,天空中忽然有老人的聲音響起,整個皇都都能聽到。

  「《程集》,第一卷-端伯傳師說。」

  皇都的上空,一個巨大的透明書影緩緩浮現,一股蒼生文意從高空落下,那是當世文聖的顯學!

  隨著程百尺的聲音,皇都此處百十家書院裡忽然響起了嘩啦啦的翻頁聲,每間學堂里都有安坐的學生和捧著書靜立的老師,他們看著手中的書,心無旁騖。

  在短暫的安靜後,念誦之聲響徹皇都,《程集》是大夏皇都求學必背之物,每個孺子幾乎都能倒背如流,隨著淡青色的文意翻湧而上,天空中透明的書影也緩緩開始翻動。

  這便是書院的道場,這便是儒門的安排。

  清水書院沒有小覷對手,程百尺並沒有選擇和一位不知怎麼活了千年的魔尊掰手腕,他花費時間安排,為的就是充分的發揮自己的主場優勢!

  這才是一個大人的做法,無趣但有力!

  此時任何人與程百尺交戰,都是在和凝結了整個皇都文意的洛學交戰。

  那麼無救魔尊呢?

  天空中忽然有狂風大作,雲層翻滾,吹的那古書的書頁微微搖晃,整個皇都的念誦之聲都有些亂了。

  只見高空的雲中,忽然有一道巨大的身影緩緩落下,它多頭多臂,制式古意,頭顱模糊不清,那似乎是一道法相,但與佛宗法相不同,它的上面滿是古老的銘文,此時正散發著漆黑的濃煙。

  它懸浮在那本巨大古書的對面,形成對壘!

  兩股氣機開始糾纏,無聲的扭曲了那裡的空間。

  李一忽然眉頭一挑,她側目看向身周,只見南寧王府的牆壁上,十數道人影不知何時跪在了牆頭,他們黑袍裹身,看著天空的巨大法相,嘴裡念動不停。

  他們發出的語言很是古老,應該是古遺族才使用的。

  。。。

  皇都上空的異象接二連三,看得人近乎麻木,但最好觀測的地方自然是皇都的最高點,皇宮梧桐塔的頂層。

  帝後娘娘站在塔頂,冷漠的看著眼前瘋狂又華麗的一幕,巨大的金色巨樹在皇宮深處拔地而起,青色的藤蔓從清水書院蔓延而出,雙方糾葛不清,整個天空密布著枝葉和流光。

  而在這天空之下,則有一卷古書無聲的翻動,還有一尊古神緩慢的釋放著威壓。

  「好手段。」身後有人低聲開口。

  帝後娘娘冷笑道:「只是迫不得已罷了。」

  她身後的站著一個老人,穿著華麗的官袍,正是中午進了宮後就無法聯繫上的左相。

  「程百尺以皇都萬千儒生為根基,借程聖洛學為所用,可以說是立於不敗之地。」左相看著那古書感慨道:「但這位無救神,卻也是同樣的手段,雖然大道已經與遺族融合,但天下遺族的信仰讓他當真修成了半具神身,此時九洲的遺族也應是在為他舉行儀式。」

  「勝負難料啊!」

  左相看向帝後娘娘的背影,低聲道:「娘娘,如果程百尺無法壓制無救魔尊,我們便很難離開皇宮。」

  帝後娘娘嘴唇挑起,低下頭。

  她剛剛一直看著高空中,人皇、書院、無救、程百尺的混亂戰局,好似其他的事情都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但實際上,就在梧桐塔下,梧桐苑裡正爆發著一場激烈的廝殺。

  梧桐苑的宮女和婆婆們正在與皇宮的兵甲搏殺,弩箭射穿女子的腰腹,兇狠的兵甲衝上前一刀梟首,術法點燃人體,兵士們吱哇亂叫的倒在台階上。

  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但梧桐苑準備的很充分,藉助地勢和梧桐苑的陣法一層層的消耗著從皇宮四處圍攏過來的敵人。

  雙方的損失都是慘重的。

  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說,此刻皇都真正最慘烈的戰場其實就在帝後娘娘的腳下,這傷亡數量和波及面都遠大於軍部那小規模的衝突。

  「娘娘。。。不論如何。。。」左相低頭看了看下方,梧桐苑還能撐,但總有一個盡頭。

  「我自有決斷。」帝後娘娘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只是揮手。

  左相閉上了嘴,如今人皇璽已經被人皇陛下掌握,他的左相印此刻祭出只怕會產生反效果,沒了左相印和官術,他雖然仍是一位大儒,但在這個大局裡他的影響已經無足輕重了。

  於是他隨手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本《程集》,然後頗有感情的念誦了起來。

  總歸能幫一點是一點。

  俯瞰皇都的帝後娘娘聽著身後嘰嘰咕咕的念書聲,忍不住嘆了口氣,開始後悔把這個老頭救回梧桐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