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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佛宗哪有善人,魔修何來冤枉?

  話音落下,阿難對著大殿中自己的雕像伸出了手,那具古老無首的雕塑好似受到什麼牽引顫動了起來,在某一刻,只聽砰的一聲響,雕塑的手腕處特意雕刻的那個銅環猛地從雕塑上脫離了下來。

  銅環墜地發出噹啷啷的脆響。

  阿難勾了勾手指,銅環猛地彈射而起落入了他的手掌中。

  知了和尚定睛看去,帶著幾分驚異道:「多聞環?」

  阿難,阿難,窮阿難,全身上下不過一身白色的舊僧袍,一枚銅環,一把舊刀。

  根據迦葉的計劃,本是用皇都牽走銅環、用老僧奪走舊刀、再用情關染了僧袍,可天下哪有事事如意呢?

  佛宗的兩位聖人,哪有誰是好相與的?大家都是多年心機走過來的,你迦葉算計阿難,阿難又怎麼會不留後手?

  他是心有多大才會把自己唯一順手的法器不留後手的交給一位迦葉座下的菩薩呢?

  「他當初只說要借我的多聞環尋找魔修,故而我也只借了他搜尋的那一部分。」阿難毫無愧色的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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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皇都覺悔菩薩的那枚多聞環那麼弱!它根本不是用的好不好的問題!它從一開始就不是完整的多聞環。

  「二祖聖明。」知了和尚還能說什麼?

  如此看來阿難恐怕背地裡也有著自己的計劃,只是因為他出手太慢了,才導致自己落到了這個境地。

  「你把他們帶下山,將它扔入私多河中,便可知退路在何處。」阿難伸手將多聞環放入知了的手裡。

  「二祖不與我們同行?」知了皺眉問道。

  「我在這裡,迦葉就不會著急追你們。」阿難抬起頭看向天空中巨大的山巒,此時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已經開始枝葉亂顫,隱隱有扛不住的樣子了,「速去,莫要耽擱。」

  知了和尚沒有繼續糾結,帶著一眾阿難的座下弟子走向了白馬寺外,很快,整個寺廟內就只剩下阿難一個人了。

  他孤零零的捧著自己的頭,看著天空中無比高聳的山巒,他一直都不喜歡懸空寺,作為一間寺廟它太高、太亮、太重。

  就好像佛宗,永遠想成為九洲的太陽,可太陽最理想的位置就是在天上,如果落下來,便是一場生靈塗炭。

  他每次站在那個金坨坨上,就覺得燙腳,所以他才會屢屢躲入地牢,因為那裡比較涼快,也沒有那麼多金銀珠寶點綴。

  他在地牢里會給那些魔修講經文,如果實在聽不懂,他也會講些白話的故事,這不是某種慈悲,更類似於一種殘忍。

  他其實是在逼著這些已經瘋魔的人,在生命最後的倒計時里不陷入瘋狂,而是清醒的回望自己那殘破的人生。

  理智與清醒是幸福之人的蜜糖,卻是不幸之人的毒藥。

  阿難知道這一點,但他並不介意,他不是一個多麼慈悲的人,他生而多聞強記,所以他很清楚地牢里關的每一個魔修都是犯了什麼而進來的,他按照罪行一個個的將痛苦帶給他們。

  也正因為他多聞強記,所以此時他能回想起她的每一世,每一張不同的臉,不同的表情,不一樣的聲音。

  當然,那些不是什麼美妙的畫面。

  記得第一次輪迴的時候,她剛滿二十歲,兩人相見正好是她的生日,地牢里當然沒人在意這些事情,所以當他開口的第一句說出「生日快樂」的時候。

  那個一言不發髒兮兮的女孩忽的就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醜陋的臉,生的就丑,落魄後便更丑了,阿難依然記得那個女孩當時的那張笑臉是多麼殘破,其實是有些她的影子的,或許吧,只時當時的阿難沒有在意,安靜的開始講述自己的佛理。

  許是因為那一句生日快樂,所以女孩沒有和其他魔修一樣咒罵、求饒、掙扎、解釋。

  她只是安靜的聽完,然後問了一句,「我還能出去嗎?」

  阿難沒有回答,簡單的念了句佛號就離開了。

  那一世,她修的魔功乃是佛宗最常見的魔功之一地獄長生,那具肉體十分能熬,即便沒有血食和祭祀,她依然撐滿了一個月。

  若非阿難每日講經,她或許還能多撐很久。

  她的屍體成了一灘膿水,骨骼上滿是裂痕,那是體內阿難的佛理與地獄長生的邪佛之理碰撞後產生的磨損。

  想來每次聽阿難講經,對她來說都是一場無比疼痛的折磨,可她一次都沒有哭喊過。

  因為她喜歡聽人講話,不論輪迴多少世,她依然是個喜歡傾聽阿難講佛法的姑娘。

  阿難緩緩閉目,這片天地間風雨又大了起來,好像有無數人站在天空中一瓢一瓢的向下潑灑,即便懸空寺的佛光與陣法也無法徹底推開濃厚的雲層。

  我錯了嗎?

  阿難忍不住這麼想,如果我對待魔修的手段溫柔些,是否她就可以少受些折磨呢?

  可那對那些被魔修殘害的人們又是否公平呢?

  到底對什麼樣的魔修要實行什麼樣的懲戒?

  即便阿難如此的多聞強記,即便他掌握了幾乎每一位魔修的生平,依然會出現這等事情,那天下對魔修又怎麼可能做到以罪論處?

  我沒錯,是他們錯了。

  阿難睜開了眼,魔修之害非是善惡,而是是非,如果論心天下惡者誰能識得幾個?唯有論跡,方是魔患之解。

  到底是阿難,這種時候腦子裡想的還是這些大是大非。

  此時懸空寺已經離白馬寺很近了,每一次下墜的震動愈發強烈起來,瓦片開始掉落,地磚出現了裂紋,香案上的法器東倒西歪。

  阿難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

  白馬寺腳下,私多河岸旁有一個碼頭,過往多是來白馬寺繞山的香客使用,乘船而來,下船便拜。

  不過今日船似乎都被鑿沉了,河水湍急暗流涌動。

  知了走到碼頭上,看著山間風雨傾斜,臉上掛著苦笑,將阿難環扔入了河流中。

  那銅環就如凡物,撲通一下入水,短暫的在水面以下搖晃了一下,就沉了下去,眾僧安靜的站在那裡,有人低聲問:「為何不爭?」

  這話顯然已經憋了很久,但沒人敢問那個狀態的阿難,那大片血紅色的僧袍其實給所有人壓力都很大,誰也不確定此時的阿難究竟算是魔尊還是聖人。

  但這個問題又不得不提出來。

  是啊,為什麼不爭?

  佛宗二聖運營佛宗如此多年,哪一個不是根基深厚,哪一個沒有萬千弟子?

  即便如今阿難掉入圈套,情況危急,但只要阿難沒死,依然可以遙控佛宗的半壁江山,或許和迦葉比起來稍微弱上一些,但體量的層級上其實差不太多。

  可阿難從頭至尾,沒有發出過任何信號,甚至沒有反駁迦葉尊者那欲蓋彌彰的『首魔尊』的藉口。

  這便是不爭,他恨得入魔,為何不爭?

  「因為不贏。」知了看著奔流的河水,緩緩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