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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妝下病骨銷殘念,臉上神采鎮皇都

  姚安饒坐在馬車上看著忙前忙後的人們,不知在想些什麼

  「班主,我表現如何?」尉天齊隨意的在姚安饒身旁坐下,開始翻找卸妝的手絹。

  「戲演的不錯。」姚安饒緩緩擦去臉上的脂粉,露出一抹粉白的肉色,她的眼睛看著鏡中的自己一眨不眨,好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但你打算怎麼收場呢?」

  「不好收場嗎?」尉天齊也對著銅鏡開始解開自己頭上的圍布。

  「戲裡戲外,都不好收場。」姚安饒回答的很確切,她抹過自己的嘴唇,將鮮紅褪去,露出慘白的唇色。

  隨著卸妝的繼續,她整個人似乎正在逐漸變得虛弱,氣息緩緩落下,就好像完整的記錄了一個人從健康到生病的全部過程。

  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好像鏡中的自己並不值得可憐,「戲裡,你把想講的東西放了進去,可是並沒有講清楚。」

  尉天齊一邊卸妝一邊安靜的聽著。

  「你想讓皇都人意識到,不論是於林俊還是史凡仁,都是皇都人。他們可以是鄰里、是街坊、是朋友,甚至是親人,一戶人家可能同時擁有讀書人和當兵的。沒有仇怨的人不該打生打死,皇都人更不該彼此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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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齣《凡人闕》寫太亂了,這些東西藏得太深了,御林軍與史凡仁甚至沒有碰過面,更多是依靠著史家母和林佳人在隱晦的講述。以至於結束時,大多數看戲之人的表情都只是似懂非懂,也許感受到了一些,可很模糊,甚至可能會將戲曲的本質理解成母子和夫妻的親情。」

  姚安饒放下沾滿粉黛的手絹,伸手拔下了頭上的髮簪,那被仔細束好的頭髮轟然倒塌,如暴雨傾瀉。而在雨幕里,病怏怏的女人垂著眉,淡的像是一個女鬼。

  姚安饒的分析是對的,這戲講的是一條胡同的兩家人,因為皇都的局勢而陷入彼此糾纏的困境,但核心一直落到的是母親與妻子的感受上。

  想要提煉出皇都的困境,需要你參透整個戲曲的背景和那些潛藏在人物自身情感下的動機,對於觀戲人來說太難了。

  「而戲外,今天唱完,你打算如何收尾呢?饒兒班和永和樓已經被你搬上了台面,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只要御林軍的大部隊進城,就可以輕易拆除這座戲台,白天百姓聚集,他們不敢大張旗鼓,可晚上空蕩蕩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能攔住軍甲了。」

  姚安饒今天真是難得話多,而且是和尉天齊說這種話,像是在提醒,或者。。。是質問?

  質問對方要如何安排饒兒班,如何安排永和樓,如何安排雲兒。

  你尉天齊要和皇都的日月爭個高低,結果第一次出手就把一群孩子拉進了漩渦里,姚安饒不需要你證明她們絕對的安全,但你要證明,你有贏的機會。

  而不是拿著一個錯漏百出的機會,留下一地的爛攤子,怎麼?你尉天齊也想看看自己的桃花崖?

  姚安饒還是含蓄的,她沒有直白的把這些話扔到尉天齊的臉上,但她的眼睛已經將一切寫的清楚。

  雨幕里,病怏怏的女鬼說,「即便你尉天齊真的要做唐真,把皇都當成桃花崖。但我姚安饒也不會是你的吳慢慢或者李一,不會陪著你同入深淵,不問歸途。」

  她從不是一個天驕,也不喜歡口含英雄膽,不問前路難。

  尉天齊在銅鏡里看到了姚安饒的眼睛,他抬起手,用手絹使勁的擦過臉頰,臉上的脂粉離開,露出健康的膚色。

  「前不久,我與一位書生有過一場坐談,所得甚多。」他的聲音平整。

  「從他身上我理解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青年的妝容開始褪去,眉眼變得清晰,「不論世人如何選擇,實際上都是在各司其職。」

  「天下人不需要安排,事情的發生就像是日月的起落,順而為止,待而成矣。」尉天齊視線偏了偏,緩緩掃過銅鏡中的後台,「如同,這裡的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該做的。」

  遠處傳來樓主的喊聲。

  「抓緊!抓緊收拾!別耽誤大人們的行程!」永和樓的樓主大聲的招呼著戲班孩子們和夥計,催促大家收拾東西,隨即轉頭道:「辛苦這位大人了,還要送我們一程!」

  老黃笑著擺手道:「言重了,貴班既然是我懸鏡司請來的,當然也由我們安全送回去。」

  此時皇都天色已暗,宵禁已經生效,饒兒班回到永和樓的途中不論是碰到御林軍、污衙還是儒生的抗議隊伍都是十分麻煩的事情,所以只能依靠懸鏡司護送一程了。

  「有人要帶著孩子們回去,有人要保證他們平安,自然也有人會替我們攔住御林軍,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很多事情,有更加可靠的人。」尉天齊將臉上最後一塊脂粉擦掉。

  他的卸妝與姚安饒的完全不同,青年擦掉的只是粉末,露出的卻是暖陽,眉眼鋒利如蒙塵之劍出鞘,髮絲抖動如積灰之羽復新。

  如果說姚安饒的卸妝是記錄一場大病,那尉天齊的卸妝更像是表演一次新生。

  。。。

  與此同時,皇都外御林軍的大營,御林軍的隊列已經集結完畢,總帳內不斷有文書送進或遞出,那是來自皇都內儒生聚集地點的情報,以及今晚各隊負責的位置安排。

  這麼多個晚上過來,衝突雙方不論想不想,都已經開始逐漸適應。

  就在一切都準備完畢後,大部隊即將啟程進城時,忽然又有一個斥候狂奔進大帳,諸多將領不解的看了過去,每夜的情形都在不斷地變化,布局也是隨時調整,為什麼臨出發還著急忙慌的過來?

  很快,大帳下令,出兵暫緩一刻鐘。

  緊接著大營外有人大步走了進來,不少人發出低聲議論,這人大營里不少人都認識,他可是皇都的熱門人物,在如今的軍隊勢力中地位極高。

  那人大步走進大帳,大笑著開口,「哈哈哈!老哥哥!我來看你了!」

  御林軍的總將默默的看著這個壯漢,蹙眉問道:「董無,這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們東臨水軍也要摻和皇都的是非?」

  「我們是水軍,又上不了岸,能摻和什麼啊!」董無擺手。

  董無,東臨水軍的總將,當初東臨水軍被吳慢慢勸說南下立下大功,以至於欠了吳慢慢和六皇子姜麟的人情,後來回到皇都封賞,與玄甲軍的總將宗將軍同被稱為大夏軍旅的雙子星。

  「那你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過來,難道不知道有多敏感嗎?」御林軍總將面色不善,當然這已經是非常給面子了,整個大軍足足等他一刻鐘啊!

  「大家不都知道嗎!我和棋盤山的那位有些瓜葛,對方要求到我這裡,我也不能拒絕不是!」董無擺了擺手,嘆氣道。

  「此時是我御林軍的管轄範圍,如果放任關乎我御林軍的臉面,如今皇都局勢我們和那群儒生勉強打平,一旦被那個什麼懸鏡司煽動,後果不堪設想。」御林軍的總將說的認真。

  其實御林軍和城門司在意的不是什麼擋了南城門下的那條路,而是在意懸鏡司的具體目的是什麼,那出戲看來看去,感覺立場有些奇怪,似乎有點支持書院又有點支持御林軍的意思。

  但問題是,這種解讀戲曲,肯定是儒生們更占據優勢,一旦這戲真的演得很好,那有輿論優勢的儒生們便可能發動百姓抵制御林軍,打破儒生與御林軍對峙,百姓兩不相幫的局面。

  所以軍方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戲台推倒,明天重兵把守南城門,在尉天齊不親自與御林軍交涉的情況下,決不能放任這種不知敵我的宣傳行為!

  「得!你也不用為難,那邊給的說法是,只要一個晚上,今天晚上不推那個戲台就行!」董無笑了笑道:「明天晚上,你們隨便拆南城門的戲台!但凡懸鏡司說一個字,我老董都不答應!好不好?」

  御林軍看了看對方,嘆了口氣,無奈的笑道:「那就賣你老董一個人情?」

  「哈哈哈哈哈哈!好哥哥!」董無大笑。

  其實這個人情是賣給尉天齊的。

  這裡面核心的問題是,軍方、姜介和皇宮雖然摸不准尉天齊的路數,但都覺得任由發展下去,結果應該是書院占便宜,所以希望御林軍能下場處理,這樣大家都不用和尉公子撕破臉。

  御林軍當然也這麼覺得,但它也不想承擔和尉天齊的新衙門直接衝突的後果啊!

  如果能妥善的處理,那便是最好的,不然御林軍本就在皇都里爛大街的名頭,也不知道要被老百姓罵成什麼鬼樣子,說不定比之污衙都不如了!

  萬一有一天清算怎麼辦?

  董無本身在軍中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說客。

  御林軍便也借坡下驢。

  。。。

  「我相信著她能做的很好。」尉天齊側過臉對著姚安饒笑。

  他不會做唐真,他也不喜歡桃花崖的故事。

  姚安饒看著他的笑容,微微挑眉,心裡想著要不要提醒對方,那個女人也是桃花崖的主謀之一,她棋力無雙,最終不也無力回天,即便最後贏了,也是一場慘勝。

  不過她最終並沒有開口,只是問道:「那誰又能幫你在皇都正確的解讀《凡人闕》呢?」

  「《凡人闕》自然是凡人來解讀了。」尉天齊站起身,他隨手將脫下的戲服疊好,然後走向馬車,「凡人並不代表愚鈍,仙人也不代表聰穎,有些東西仙人看來晦澀,但在凡人眼中其實講的格外清楚,因為那戲裡戲外,不過是鏡中你我罷了。」

  後台已經收拾好了一切,樓主開始招呼所有人上車回家,雲兒跑來扶著姚安饒。

  老黃和幾個懸鏡司的官吏握著腰牌護送在車隊兩側,此時南城門打開,御林軍的兵卒開始如江河一般湧入城中,主幹道上戲台變成了一塊礁石,分開水流,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