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佛光里,周遭那些平常的草木也變的翠綠了許多,華麗的袈裟上用金線繡著龍騰的圖樣,但看過去卻不見奢華,只有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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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鬍子的老和尚帶著慈善到讓人心安的笑意,緩緩開口喚道:「善兒。」
這聲呼喊不帶一點的惡意,反倒滿載著十分的親昵。
「方。。。方丈。」王善看著那位老和尚,整個人的面色變得煞白,他沒有在那明亮的佛光和親昵的問候中得到任何的溫暖,反倒像是掉入了九幽寒冷的冰窟中,身體不自覺地開始打擺子。
「你可有好生的反省?」老和尚看著王善的眼睛笑問道。
王善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張了張嘴,卻無法說出話來,那具小小的身體此時擁有著無比複雜的情感,恐懼、憤怒、迷茫、絕望等雜糅成一團苦水,咽不下也吐不出來。
「顯然是沒有的。」唐真只好笑著開口替他做了回答,「一個連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反省呢?」
老和尚沒有理會唐真的打岔,他依然看著王善,眼神里有些悲傷和遺憾,但慈愛並未消失,只是感慨的嘆了口氣,「善兒啊,莫要一錯再錯,誤了終身才好啊!」
「弟子。。。弟子知錯。」王善緩緩的俯首,以頭鋤地,「還請方丈責罰。」
老和尚依然慈悲的看著他,「你且說說錯在了何處?」
「弟子不該逃脫佛囚之刑罰,更不該牽連無辜之人,弟子願重回佛囚之列,還望!」王善狠狠地磕了一個頭,然後猛地抬起頭來,眼圈通紅的說道:「還望方丈莫要怪罪追責兩位搭救我的法師才是!!」
唐真騎在騾子上,拄著下巴仰頭出神,似乎被透過樹葉縫隙的日光吸引。
老和尚看著王善額頭緩緩變紅,然後無聲的溢出幾滴血珠,他悲憫的微微搖頭。
於是王善的臉變得更加白了,他嘴唇開合幾次,似乎還想要嘗試請求,但老和尚沒有給他開口的這個機會。
「善兒,你還是沒有明白自己錯在哪了,你如今不僅是不知錯,而且還錯上加錯。」白鬍子老和尚的聲音微微洪亮了些,身上的佛光愈發的高漲,讓人不敢直視。
「那兩位法師並非是搭救了你,而是害了你啊!」
「哈!」唐真笑了一下,但也沒有反駁。
「善兒,你若不能懂得這個道理,此番的辛苦便都是白費了。」和尚依然不理唐真的小動作。
「我說,你們如果有嘴不用 ,那長嘴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唐真受不了了,便是吳慢慢再他重複要求三兩次後,也該給個差不多的簡略答案了,這老和尚的嘴真不如捐給需要的人。
這話就有些不好聽了,往大了說可以直接把唐真送進佛囚隊伍了!
但這也終於引得這位鐵圍寺的方丈第一次看向了這個出言不遜的青年,但他只是簡單的掃過對方,便再次把目光移回到了王善身上。
不值得,不論這個青年背後有多麼了不得的背景,但這位凡人本身並不值得他的重視,更不值得為一個凡人生氣,待到事後自然有各種處理的方式。
「善兒,我予你個選擇的機會可好?」他看著王善悠悠道:「我知你心有疑惑,但你若不問,且願意自歸佛囚之列,我便恕你年幼,只在原判的三贖基礎上加一贖,以作警示!」
「或者,你可以選擇把心中疑問全部說出來,我一一答給你,但你接下來便要走滿十五贖的佛囚之路。」老和尚好像為了讓王善聽的清楚,所以說的很慢,於是聽起來更加的讓人喘不上氣,但老人的面色依然十分的溫和,就像是在勸導犯了錯的孩子給別人道歉一樣。
可他這個簡單一加一減,便是王善的大半個人生啊。
王善愣住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面臨如此巨大的抉擇,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這將是關乎他自己命運的選擇。
山林里安靜異常,老五垂下頭咀嚼著路旁灌木里的嫩芽,唐真騎在老五身上依然看著樹頂發呆,似乎在琢磨還要在這裡耽擱多久。而白鬍子的老和尚也沒有催促,只是默默的看著王善,等待著孩子的決定。
王善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腦子裡閃過的無數的念頭,但什麼都抓不住,只有嘩啦啦的鐵鏈聲和念誦佛經的聲音格外的清晰,那是由佛囚帶來的痛苦形成的回憶,那是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他不想再成為佛囚了!更不想走完十五贖!那可是三十年的光陰啊!他才八歲,在那個鐵鏈與佛經的聲音交融的環境裡走上三十年,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可就在恐懼即將占據他的大腦時,忽然!他回憶里得一幅畫面變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他第一次抬起頭與真正改變自己命運的人對視時的景象,老人慈善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可能、或許也可以擁有一個照顧自己的長輩,擁有一個沒有血緣的家人。
他其實從沒有將對方視為師父或者恩人,他一直將方丈視為自己的祖父。
他想知道為什麼祖父要如此對待自己,是他不乖嗎?但他每一件事都聽了啊!是他不懂事嗎?可他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他比所有人都敬愛對方!
「弟子——」王善目眥欲裂的看向那位視若祖父的老人,「想要問個明白!」
砰!他再次把頭死死地砸在了地上,悶響聲似乎驚起了樹上不知名的鳥。
山林里安靜了下來,方丈看著王善面露遺憾,但很快聲音響起。
啪!啪!啪!
發呆的唐真,緩慢的鼓了幾下掌,算是鼓勵或者讚賞。
不明不白豈不介懷?不清不楚死也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