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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南亭不難停,無依豈無衣?

  施家老祖母笑了笑,受苦兩個字在對別人說出口時往往是最輕的,「直到有一天,我來到了遊歷南洲的最後一站玉蟾宮。那日天明,蟾宮的人帶我去拜見了一下白玉蟾祖師,我那時雖心死,但畢竟是要面對最古老的聖人,所以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儒袍,久違的上了薄妝。」

  「可見到的卻只是一個背影,他完全沒有回頭看我,我窘迫如往常,粗略的介紹了自己,說自己無所依靠啊!被人排擠啊!還來打擾祖師觀月,實在厚顏等等。」施家老祖母的聲音隨著海風飄起,讓人忍不住聯想到那白色的背影。

  「我不記得具體自己說什麼了,只覺得說了好久,然後某一刻,他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施家老祖母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但卻將白玉蟾的每個字都記得很清楚。

  「九洲之大尚能容月色,何多一人?你穿著如此好的衣服,停在哪裡不是停?既然修的是獨善自養,便也該學會尋地自存了。」

  白玉蟾說完便轉回頭去,不再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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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家祖母愣在原地,她聽懂了但有些沒有反應過來,這位聖人在問自己。

  你要儒門獨善自養,自己作為一個孺子竟然不會尋地自存嗎?

  白玉蟾看的很透徹,這位儒門天驕在年輕的時候耗費太多心力與人辯經爭論,掉進了她自己做成的書筐里,忘了如何踐行自己的道,只記得怎麼論證自己的道了。

  你只是背後無所依靠罷了,可身上卻還有著華麗的衣袍,心中還藏著天下的大道,又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又是為了什麼而痛苦呢?

  施姑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蟾宮的了,她只知道在此之後,她在南洲有了一塊小小的地,並不富饒,但完全可以養活自己,所以那地方雖然叫南亭,卻並不難停。

  是謂南亭不難停,無依豈無衣。

  。。。

  「我沒想到,天下最能看透我道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孤懸天頂的月亮。」施家老祖母輕聲感嘆道。

  姚望舒和懷素都沉默了,這件事顯然沒有見於任何記載,白玉蟾竟然點撥過施家這位老祖母,他把『獨善自養』從儒學上摘了出來,告訴她要先從自獨善,己自養開始做起。

  「之後我就開始了自己的生活,結了婚,成了家,擴大了房子,走到了如今。」

  施家老祖母簡單的概括了自己的後半生,這當然很隨意,與那波瀾起伏的前半生相比簡直差了太多,不夠精彩,不夠傳奇,但也正是在這安穩的後半生里,她才意識到如何踐行自己的道,她真的踏上了屬於自己的聖途。

  「我欠南洲一段大道,也欠玉蟾祖師一個人情。」這是施家老祖母最終的點題,她講了這麼多,只是在講自己要這麼做的理由。

  不是投靠道門,也不是背叛儒門,只是歸還一段過往,報答一次恩情。

  懷素輕輕點頭,這是很充足的理由,他認可也贊同。

  「可我呢?」他開口問道。

  施家老祖母有這麼做的理由,但他懷素卻沒有欠南洲大道,也沒有欠白玉蟾人情,他憑什麼要幫著儒門的敵人血月獨夫呢?

  你們不論想讓我做什麼,總要給我一個幫你們的理由吧!

  「你的理由已經在前面等你了。」施家老祖母笑了笑,示意對方繼續往前走。

  懷素自無不肯,三人沿著唐真的線安靜而緩慢的前行,兩位老人腳步遲緩認真的看著腳下的路,年輕的姑娘腿腳敏捷,於是有餘力看著地上那根線。

  走了百米左右,雲層忽開,明亮的月色潑灑了下來,此時他們已經來到獨木川的中點,這裡也是如今獨木川的核心,因為線的斷處就在這裡,由於前不久,有人曾擅自闖關,讓玄甲軍丟了顏面,所以如今這裡便增加了不少布置,比如帶著術法加持的拒馬和一些可以阻敵的陣法。

  但此時這些小布置都已經被摧毀的不成樣子,拒馬從中斷開,陣法被踩的稀爛,高大的白鬍子老頭孤身站在斷口處。

  他看到三人走來,便從背上卸下了一直緊縛的重物,那東西尺寸剛好正巧卡在兩線之間。

  落下後便深陷地中,只有一半露在外面,可這一半也有一人多高半人多寬。

  那是一塊灰白色的石碑,樣式古樸,甚少雕琢,表面有很多起伏,像是奇石,但細看又覺得確實是一塊人造的碑。

  「這是什麼理由?」懷素看著這東西和那老人問道。

  「你的書道還差多少?」施家老祖母開口反問。

  「師姐是想學白玉蟾,替我點撥一二?」懷素想了想,搖頭道:「師姐天縱奇才勝我許多,但書道與儒學相通甚少,我講了你未必聽得懂,你想的也不會是我要的。」

  「我自是比不上他。」施家老祖母擺手,她如何能點撥懷素的書法,當今天下就沒人能指點懷素,只有他指點別人。

  「但南洲之地還算廣闊,修道之苦也總有奇才,所以我點撥不了你,但南洲卻可以為你布道。」

  懷素皺眉,他有些不懂,什麼叫南洲為我布道?南洲還有隱藏的書法大家?

  「聖道之遠,如隔海望川,若想抵達彼岸,需要一艘船,你書道名揚天下,寫得最好的就是跨入准聖時寫的那個『人』字,據說如今還被鐫刻在了清水書院第五塊碑石上。」施家老祖母讚賞的看著懷素。

  「但它終究不是道,只是接近道的一個字。」

  懷素麵色平靜,他卡在此處已經很久了,久到別人提起也無法讓他心生波瀾。

  「我們若是能給你一個真正有聖道的字,你便能再進一步了。」施家老祖母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石碑,語氣就像是在教育晚輩。

  「師姐。」懷素皺起眉頭,他好像明白自己的理由是什麼了。

  南洲月牧希望自己可以欠南洲一段大道,他壽命將盡,若是能修為進益,便等於欠了南洲一條命。

  這當然是個大人情,可即便南洲月牧真的能掏出什麼助他聖道的古蹟書法來,他也不過是個老邁的准聖而已,在清水書院或者大夏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准聖再進一步也還是准聖,對南洲之圍的幫助未必就比鐵石和師姐強上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