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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我自飲酒我自唱,中都齊賀少年郎

  登天台上,人皇緩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他按照既定的流程與三教皇都的代表分別談了幾句,這是做給百姓看的,表示大夏皇室與三教和諧共處。

  其實這幾個人經常能見到彼此,沒什麼可聊的,不過是客套一二,人皇誇誇對方的弟子有其師的幾分風範,三教高人誇誇他的兒女有他幾分威嚴。

  鬼知道這話在他們自己心裡到底算不算是讚美!

  一切流程都走完,人皇孤身落座,此時周遭的議論聲已經比往年大了許多,顯然是因為帝後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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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一切並沒有進入人皇的耳朵里,或者說他並不在意,他只是看著天空發呆,等待著時辰,又過了一會,名叫聞人的內侍總管走到了他的身旁,低聲道:「聖上,時辰到了。」

  人皇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隨口道:「那就開始吧!」

  於是聞人轉身對著天地高聲喊道:「三教御典!啟——!」

  。。。

  永和樓的後台尉天齊替代了雲兒,站到了入台的帘子前,孩子們遠遠地看著他,不敢打擾,擔心會讓他心緒煩亂。

  可其實他的心中並無雜念,也沒有任何緊張,因為害怕失敗害怕挫折才會緊張,而於他而言,失敗也好、挫折也罷不過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前半生經歷過無數幾乎讓人覺得人生已經完了的失敗,但這些並沒有打倒他。

  最近幾年成功才成為他人生的主旋律,可這不代表他就畏懼了失敗本身。

  他求勝,而不好勝。

  做到最好如果依然輸了,那證明他有幸遇到一個比他做的更加好的人,他便可以向對方學習,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其實他早就說過,不論輸贏,他都會照顧好雲兒她們,這與和姚安饒的賭局沒有關係。

  與他是否能演好唐真也沒有關係。

  他聽著外面雲兒的唱腔,忽然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此時戲台上的雲兒再次唱到了那句,「莫說苦,誰能苦過我那地上神仙的情郎~莫說冤,哪個冤過我這天下罵名的小娘啊~!」

  尉天齊沒有猶豫的伸出手掀開了帘子,大步走向戲台。

  台下密密麻麻的觀眾,姚安饒和樓主也坐在第一排,所有人忽然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華麗衣袍的武生橫殺上了舞台,先是走了一段極其公整的圓場亮相,隨後在舞台正中的位置猛地停住了身形,那是近乎完全靜止的拉山膀。

  整個大堂里此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武生俊朗的面容,他緊閉著眼,如同硬木雕塑,而舞台的另一側,雲兒則微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然後就在某一刻,那僵直不動的高大武生猛地睜開了雙眼,睜眼這個小小的動作卻像是帶動了他全身的肌肉,整個人都拔高了一些,他頭上冠帽那些零零散散的配飾一時間搖動個不停,發出叮鈴的響聲。

  緊接著一道嘹亮的嗓音劃破了整棟永和樓,只聽他高聲的問道:「少年落難可曾悔?」

  然後是自問自答!

  「百敗由悔劍——不鋒!」

  一股孤傲的戰意從他身上炸開,那武生怒目圓瞪,如天上的神魔高聲繼續唱道。

  「惡名揚遍九洲天!我乃人間真真人!」

  與此同時,樂器再次奏響,音浪如波濤般湧入大堂,尉天齊踩著鼓點向前邁開了步子!

  他踏進無盡的陽光里,一步步走向人間的最高處。

  身旁先是有人驚呼,隨後不知是誰忽然高聲喊了一句,「是尉公子!尉公子回來了!尉公子回來啦!」

  這一聲點燃了人群,每個人都探頭看向這邊,皇都的百姓們發出尖銳的叫暴鳴。

  這一聲也引來了登天台上就要睡著的那些大人物們的關注。

  無論是官員還是將領,甚至連即將要走上登天台發表禱詞的人皇都停在了半途,人們回首看來,只見一個青衫少年背負雙手一路從茫茫人海中信步走出。

  他所到之處人潮避讓,軍甲低頭。

  他就這麼毫無阻礙的穿過了凡人以及御林軍的防線,當踩在了登天台的石階之上時,那些坐在登天台上,在大夏朝堂中不可一世的高官將領無不起身相迎,就連公主皇子們也遙遙相拜。

  法華寺老邁的的住持對著尉天齊雙手合,慈祥的聲音里滿是欣喜道:「老衲代表佛宗,恭喜尉施主除魔衛道,大勝歸來!」

  他身後一眾佛宗弟子皆是合十行禮,渾身散發出道道金光,並高聲喝道:「恭喜尉施主大勝而歸!」

  閉眼許久,似乎早已睡熟的兩松觀觀主也睜開了眼,老邁的他平靜的看向尉天齊,然後悠悠開口道:「貧道代表道門,恭賀尉小道友。」

  淡淡的松樹香氣瀰漫,兩松古觀一眾道人起身對著尉天齊做了道揖,「恭賀尉道友。」

  清水書院的副院首最後,他直接站起身來,然後對著尉天齊招了招手道:「尉生此行除魔,實為我儒門立下大功!儒門上下無不以你為榜樣啊!」

  他身後清水書院的學子們起身行禮,恭敬的開口道:「願向尉師兄求教!」

  人皇則看著忽然之間器宇軒昂的少年,親切地笑著道:「回來就好,且先找個位置坐下,待朕忙完,再給你小子好好慶祝一番。」

  他話音落下,聞人總管便已經將一把椅子擺在了離人皇位置最近的地方。

  站在這本身並不高,但偏偏高過在場所有人的登天台上,尉天齊緩緩回過頭。

  此時皇都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可依然壓不住廣場上嘈雜的人聲,那無盡的人海猶如沸水,氣泡的聲浪蔓延向整個皇都。

  好像天下所有人都在喊著三個字。

  「尉——天——齊!」

  三教共賀,人皇祝慶。皇都齊呼,萬民同聲。

  誰說無法俯視天下,就做不得一個真仙人?

  姚安饒尋其本性,本是想藉此搏贏尉天齊,起碼搏贏永和樓里三分之一的尉天齊。

  可惜尉天齊早已經決定拼盡全力,所以姚安饒面對的從不是永和樓中那個自願做鐵欄的少年,她還要面對永和樓之外響徹皇都的名字。

  她面對的是更加完整的青雲榜榜首。

  尉天齊以自己於皇都之萬丈光,照出唐真於紫雲下千般影,只為求得一線傲氣!

  戲台上的他不是唐真,但勝似唐真!

  天下哪裡還有比回到皇都的尉天齊,更像在南海之邊,站於紫雲之上,面對仙宮天下景從的唐真的人呢?

  。。。

  聽著整個皇都忽然響起的呼喊聲,酒樓上,呂藏鋒微微側目,眼前的少年依然喝著酒,臉上掛著淡然的笑,他再三確定,眼前的這個人不是戲台上奪目非凡的那個武生,也不是皇都里眾人齊呼的仙人。

  而是一個平凡的少年郎。

  一身三法,一法三身,事事我行。

  呂藏鋒忽然有些好奇,於是直白的開口問道:「哪個才是真的你?」

  尉天齊放下酒杯,咂了咂嘴,抬眼笑道:「你覺得呢?」

  「永和樓賭局於你而言不過小道,應當不是你」呂藏鋒想了想先排除道。

  尉天齊搖了搖頭,「永和樓賭局不是我的小道,其關乎道心,但那確實不是我本體。」

  「那就是三教御典了。」呂藏鋒提起酒杯飲了一口。

  顯然真身最不會出現在的地方,就是這裡,與自己喝酒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而且這個傢伙喝酒太快,本身應當並沒有多麼喜歡喝酒,更像是沒苦硬吃,只知酒醉,不知酒好。

  誰料尉天齊又搖了搖頭,「三教御典每年都有,今年若非要借自己的勢,我才不會去湊這個熱鬧,之後幾天難得閒暇了啊!」

  他隨手將酒壺裡最後一點酒倒進自己的杯里,然後對著樓下的櫃檯喊道:「再來兩壺酒!」

  這才回過頭看向呂藏鋒笑著道:「我本尊在此,不過不是為了喝酒而來的。」

  「那你來做什麼?」呂藏鋒不解,什麼事還要帶上自己,他們很熟嗎?

  「我是來祭奠朋友的。」尉天齊輕笑,但眉間卻閃過一抹傷感。

  「來這裡祭奠朋友?」呂藏鋒左右看看,此處只是皇都尋常的酒樓,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誌性的東西。

  「別找了,只是因為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就在這裡罷了!當時一幫人喝的爛醉,瞎吹牛,結果他一口沒動,還要處處和我們唱反調,我們說要干倒『無道六賊』,他說『先得打過他』,我們說要打敗唐真,他說『真君讓我們一隻手』,媽的!一副自己最清醒的模樣!」尉天齊搖頭晃腦的嘀咕著。

  然後又猛地抬頭,「可最後他還替爛醉的我們叫了馬車,還把帳結了?!你說他怎麼能把帳結了呢?」

  呂藏鋒看著他,懷疑他是不是有些醉了。

  正巧這時酒樓老闆的小女兒提著兩壺酒走上了樓,她將酒壺放下,看了看尉天齊,似乎在確定什麼。

  尉天齊對著她笑了笑。

  這個笑似乎讓這個十六七歲正是如花年紀的小姑娘確定了什麼,她看著尉天齊開口問道:「公子,上次你是不是帶著很多人一起來的?喝到很晚很晚。」

  尉天齊點了點頭,調笑道:「想不到你還記得啊!怎麼被公子我的帥氣外貌吸引了?」

  小姑娘聞言也不羞,反倒是認真的搖了搖頭,「不,我想問問你,上次來時,最後結帳的那位公子這次為何沒來呢?」

  「他啊!他不是皇都人,家裡可遠了,窮鄉僻壤的,聽說是回去結婚了,說不定現在都有孩子了。」尉天齊搖頭晃腦,順嘴胡言。

  小姑娘聽完,忽然有些沉默,然後點了點頭,轉身下樓去了。

  「你不能因為人家沒記得你,記得別人就胡說。」

  呂藏鋒看著女孩的背影,知道她一定很傷心,他不喜歡這種完全沒有希望的感覺。

  「唉,死都死了,還耽誤別人幹嘛!再說,他那張臉不知在九洲惹下多少這樣的風流債呢!」尉天齊說話依然酸酸的。

  「你說的是誰?」呂藏鋒將酒壺裡的酒倒入自己的杯中。

  「蕭不同啊,你有沒有在南洲見過他?」尉天齊抬眼看向呂藏鋒。

  呂藏鋒終於知道尉天齊為什麼拉著自己來了,原來是希望從他的嘴裡聽聽自己朋友死前的故事,也是找一個和自己一樣能記得他的人。

  呂藏鋒仔細想了想道:「我們只匆匆見過一面,他在一個叫做金童峰的地方一劍擊敗了我的師長,後來聽說他死了,才知他與我所想是完全不同的人。」

  「因為他是蕭不同啊!哈哈哈!」尉天齊提起酒杯笑了起來。

  「是不同。」呂藏鋒點頭,與他用力碰杯。

  兩人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少年各有不同,但卻也有相似,若問相似在哪裡?

  大概是都會敬重那真正懷揣熱血向死而生的人吧!

  酒杯放下,悲傷的氣氛被熱酒的濃烈沖淡,兩個人忽然都有些醉了,呂藏鋒想到什麼開口問道:「你打算成為饒兒班的班主後怎麼做?」

  尉天齊一邊倒酒,一邊搖頭道:「誰說我要成為饒兒班的班主的?」

  「你贏了啊!」呂藏鋒親眼見證了幾乎全部的賭局過程,他很清楚尉天齊之前不過只是差了一步而已。如今借著皇都齊呼的聲勢,恐怕今日永和樓戲台上的『求法真君』,便是讓唐真本人來演,也不可能勝過他的。

  姚安饒更加不可能了,因為那已經超過了戲曲的範疇,而是對人生的態度。

  尉天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看向窗外,似乎有些疲憊的開口道。

  「可是我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