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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雲兒姐姐,天齊哥哥

  戲曲結束,樓里的客人們開始陸續離場,人群一路往出走一路點評探討聲不絕,永和樓的樓主笑著守在門口對著每一位離開的客人拱手,雙方互相說著漂亮話。

  樓內的後台倒是安靜很多,與往常唱完戲那熱鬧的氛圍完全不同,死氣沉沉的。

  雲兒謝完幕,最後一個走下台,她一身紅衣,小小的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粉紅色的濃妝,可再厚的妝此時也遮蓋不住她臉上的疲憊,額頭處隱隱有虛汗從整齊的髮絲里流出,划過妝容時沾染上了白色的粉末。嬌小的胸脯上下起伏不勻,雙腿踩在地面上竟然還有些微微發抖。

  可她並未休息,反倒拖著虛弱的身子,穿行在後台中,其他孩子大多帶著妝蹲坐在後台的各個角落,他們的臉色昏暗表情呆滯,顯然還未從數日飢餓的夢魘中脫離,精神與肉體都遠未到達恢復的程度。

  可以說今日是饒兒班表演唐紅傳以來最差的一次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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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全部的場面都由雲兒一個人撐起來的,除了她每一個上台的孩子都像是在夢遊,唱的如何尚且不說,身體無力控制不住形態也能矇混,但竟然有好幾次出現唱完一句忽然愣住,然後便開始原地發呆,只能靠雲兒不斷的左右救場。

  也就是呂藏鋒和尉天齊對戲曲了解不深,稍微懂戲的行家就能一眼看出端倪,好在都是鄰里街坊,只當是孩子們病了數日,第一天返場有些生疏了,也沒人拉下臉來喝倒彩。

  你以為為什麼永和樓老闆不分貴賤的跑去給每個顧客拱手告別?

  不就是道歉同時求個情嗎!

  我家孩子生了病,表演不太好,我當樓主的在這裡給各位道個歉!

  大家不要出去傳些不好的話,下次!下次一定給大家補上!

  「怎麼樣?身體撐得住嗎?」雲兒輕輕拍打一個短打裝扮的男孩的肩膀。

  男孩恍惚的抬起頭來,看見雲兒才開口道:「對不起,雲兒姐。」

  「沒事,不算大差錯。」雲兒笑了笑,「休息一會,記得把妝卸了。」

  隨後又走向下一個人,基本都是類似的對話,雲兒像是什麼老媽媽,努力照顧到身邊的每一個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和精神一路走到了後台的最深處,然後看到了自己的小妹。

  讓人欣慰的是,這個最小的丫頭此時反而沒有縮在角落裡發呆,已經開始對著銅鏡卸妝了。

  雲兒愣了愣,這有些她的出乎意料。

  「丫頭。」她還是照例走到小丫頭的身後,輕聲的問道:「身體怎麼樣?難不難受?」

  小丫頭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將銅鏡抬起,黃銅色的平面上映出了她和雲兒的臉,女孩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雲兒便有些費勁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真的很累了,雖然很想多安慰幾句,但她更需要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於是轉身就要離開,卻又猛地被人從身後攔腰抱住,她微微一頓,緩緩吐出一口氣,儘可能用溫柔的語氣輕聲問道:「怎麼了丫頭?身體還是難受?」

  身後的小丫頭已經從椅子上轉了個圈,正對著雲兒,然後將自己整個頭都埋進了雲兒的腰間,雲兒感受到她使勁的搖了搖頭。

  「那鬆開姐姐,姐姐去歇會兒。」雲兒摸了摸對方的小手。

  「雲兒姐!」身後傳來小小的聲音,「我以後一定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雲兒愣了愣,然後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她微微卸力,緩緩將自己疲憊的身軀靠在身後緊抱著她的那小小的身體上,那是一種微小的支撐,但依然是足以讓她擺脫疲憊的力量。

  她輕輕的摸著那隻小手,低聲道。

  「嗯,姐姐等你。」

  也就在這對小小的兩姐妹溫暖彼此的時刻,忽然一個人沖了進來,是戲班裡的男孩,他對著雲兒道:「雲兒姐!班主來了!」

  雲兒不解,班主來了又如何?在饒兒班裡班主從來只負責教戲,很少管事,對於大家的表演也從不評價,便是出了什麼差錯,也只是嘲弄一番罷了。

  「那個。。男的也來了!!」那男孩臉上泛起無限的驚恐。

  雲兒和小丫頭的臉也唰的白了。

  如果說選一個人,能代替副班主成為整個饒兒班的夢魘,我想尉天齊責無旁貸,即便他其實都沒和孩子們見過幾面,但他的出現卻能讓整個饒兒班的孩子發自內心的感到恐懼。

  這對於尉天齊來說,也不是什麼良好的體驗,尤其是看到有些孩子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的時候。

  「尉公子,不要介懷,孩子們只是看到傳說中的青雲榜高人,一時激動罷了。」姚安饒十分溫柔體貼的安慰著尉天齊,渾然沒覺得自己說出的是什麼完全沒有人會信的鬼話。

  「小尉還真是聲名遠播,真君搞那麼多大事,也和你差得遠啊!我看你的大名已經可以止小兒夜啼了!」呂藏鋒刻薄的像是劍山的道理一樣直白。

  尉天齊的臉微微抽搐,最終悠悠嘆氣,他本想來緩和一下自己和孩子們的關係,畢竟他以後不僅是戲班的一員,還要做這群「小老虎」的鐵欄,可此時見到這一幕,便知短時間內怕是很難溝通了。

  「也罷,慢慢來吧。」他正準備轉身和姚安饒等人離開。

  卻忽聽急促腳步聲,一道人影在孩子中殺出,像是老母雞一樣將所有孩子護在身後。

  尉天齊認識她,那個叫做雲兒的姑娘,就是她以一己之力壓住了所有孩子的食慾,活活熬過了七天。

  雲兒看著尉天齊,她的手也有些抖,飢餓真的太可怕了,此時看到這張臉,胃部便不可抑制的產生痙攣。

  「雲兒,這位尉公子以後也是咱們戲班的一員了。」姚安饒笑著介紹。

  尉天齊清晰地看見所有孩子的臉一瞬間便白了一個維度,好幾個人的瞳孔瞬間擴大,於是忍不住再次嘆氣。

  「我。。。並非惡人。」尉天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這麼給自己解釋了一句,說罷,他對著這群孩子躬身一禮。

  孩子們看著三人轉身,走向後院,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大多是悄聲的詛咒以及對於尉天齊到來的恐慌,還有女孩哭出了聲來。

  「尉公子,似乎不是很擅長應付孩子。」姚安饒忽然開口。

  尉天齊想了想,有些無奈的點頭,「也並非是不擅長,只是有些時候不想對孩子說謊,可很多事情即便講清楚,孩子們也無法理解,所以會黔驢技窮。」

  正欲說下去,忽然察覺身後異樣,他緩緩轉身,卻看到叫做雲兒的小丫頭從後台追了出來,不過是十幾步的路,她卻跑的氣喘吁吁,女孩看著他,依然難掩眼中的驚恐。

  「何事?」他輕聲問。

  雲兒看了看他,又看向姚安饒,最終小小的咽了口唾沫,然後忽然開口道:「我!叫雲兒!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說罷小女孩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彎腰行禮。

  姚安饒笑了,笑的親和而古怪。

  呂藏鋒則挑眉不語。

  尉天齊還禮,然後道:「在下尉天齊。」

  小小年紀卻活的如此用力,讓在場的大人都忍不住嘆服。

  只是嘆服不代表贊同,劍山顯然是不會因為他人的強大就努力掩蓋自己的恐懼或者厭煩,然後盡全力表示順從。

  而姚安饒此生都沒順服過,所以此時看著這個孩子,更多地是一種好奇。

  尉天齊自然也是心性獨特之人,但他見過太多人和事,對於雲兒的選擇,他並不評價優劣,但顯然也不足以讓他覺得優秀,心思很快,行為果決而已。

  活的用力,算不上什麼值得誇耀的成就。

  尉天齊直起身,對著雲兒點頭便準備離開。

  「那我。。可以叫你,天齊哥哥嗎?」稚嫩的嗓音再次響起。

  尉天齊愣了一下,他再次認真的看向這個姑娘,那張流著虛汗有些蒼白的臉上,此時掛著一個近乎於討好與撒嬌之間的表情,說實話,並不好看,但真的讓人動容。

  這不僅僅是活的用力,而是在拼盡全力的活著。

  當對於生存的渴望超過了靈魂,那麼生命的重量便達到了頂峰。

  你不能嘲笑一個拼盡全力活著的人是苟且偷生的,就好像你不能說一個為大義而死的人是愛慕虛名的。

  「可以。」尉天齊看著雲兒,緩緩點頭,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孩子成為魔修,是她註定的命運。

  雲兒咧開嘴笑了,她盡力想做出一個陽光滿足的笑臉,但只帶給三人一個勉力牽強的笑臉。

  這個笑容刻在了尉天齊的腦海中很久,但最終還是被遺忘。

  直到他再一次見到這張笑臉,他才終於明白,鐵欄的功能從來都是兩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