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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這才是我們要的價碼

  史密斯看著陳山,一字一句地說道。

  「亞洲發展基金,必須在未來五年內,購買總額不低於一千億美元的美國國債。」

  陳山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史密斯。

  史密斯說完了。

  他盯著陳山的眼睛,等著他的反應。

  這才是這次談判的底牌。

  技術清單,清算資格,都是籌碼。

  這一千億,是華盛頓要收的過路費。

  是把陳山這頭猛虎,鎖進美元體系的,最粗的一條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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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文輝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千億。

  美元。

  整個和記也不值這麼多錢。

  這是把和記以及和記未來的利潤都一口吞下。

  陳山把水杯放回桌上。

  他看著史密斯。

  「可以。」

  兩個字。

  史密斯準備好的一整套說辭,堵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

  沒有討價還價。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就好像在說,晚飯吃什麼一樣簡單。

  「陳先生,我需要確認,你明白這個數字的含義。」

  「我明白。」陳山放下水杯。「五年,一千億,美國國債。」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一份普通的訂單。

  「這個條件,我答應。」

  史密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評估報告裡,關於對方胃口的那個詞,用得太小了。

  史密斯站起來,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陳山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陳山轉身帶著王虎、梁文輝,走出船艙。

  快艇的引擎發動,劈開海浪,迅速消失在海天之間。

  史密斯站在甲板上,看著快艇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一個手下走過來。

  「頭兒,他真的會買嗎?」

  「一千億……」

  史密斯沒有回答。

  「這個人,跟我們以前見過的所有對手,都不一樣。」

  ……

  三天後。

  香港,和記大廈頂層辦公室。

  路透社的電傳機,瘋狂地響著,吐出一長串紙帶。

  梁文輝一把扯下那張紙,手都在抖。

  他快步走到陳山面前。

  「山哥!」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SEC,撤了!」

  「他們發了公開聲明!」

  梁文輝把那張紙,攤在陳山面前的辦公桌上。

  「『經過全面、細緻的調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未發現亞洲發展基金存在任何違規操作行為,相關調查正式終止』。」

  他一字一句地,把上面的英文翻譯出來。

  辦公室里,王虎也走了過來,看著那張紙,臉上是同樣的震驚。

  贏了。

  真的贏了。

  這場幾乎把所有人都逼到懸崖邊上的風暴,就這麼散了。

  辦公桌上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電話從東京打來的。

  「老闆!」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梁文輝還要激動。

  「東京股市,全線漲停!」

  「三菱,東芝,所有跟我們合作的企業,全部漲停!」

  「田中信男剛剛派人送來他的親筆信,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在香港舉辦慶功宴,他要親自帶隊過來敬酒!」

  梁文輝掛掉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沙發上。

  「山哥,總算過去了。」

  「我們這次,贏得太漂亮了。」

  陳山沒有說話。

  他正在給窗台邊那盆蘭花,修剪枯黃的葉子。

  剪刀開合,發出清脆的響聲。

  大衛·陳連夜從東京飛了回來。

  走進辦公室時,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睛裡全是光。

  「老闆,輝哥。」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東京那邊的反應,所有財閥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立刻,馬上,加速跟我們的技術合作。」

  梁文輝遞給他一杯茶。

  「辛苦了。」

  「這次能贏,鮑伊律師和你,都是頭功。」

  大衛·陳笑了笑。

  「主要是老闆的牌打得好。」

  他看著陳山。

  陳山放下剪刀,洗了手。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們沒有贏。」

  「這只是一場平局。」

  陳山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美國人為什麼要找我們麻煩?」

  他看著梁文輝和大衛·陳。

  「因為我們賺了太多錢,動了他們的蛋糕?」

  大衛·陳點頭。

  「他們想把我們吃掉。」

  「不對。」

  陳山搖頭。

  「他們不是想吃掉我們。」

  「他們是想收編我們。」

  陳山把整個談判的過程,把基辛格的石油美元計劃,把史密斯的附加條件,全部對他們復盤了一遍。

  辦公室里,只有陳山平靜的敘述聲。

  梁文輝和大衛·陳臉上的表情,從激動到困惑再到震驚。

  「所以,他們拿走了我們一千億……」

  大衛·陳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們拿走了最大的那塊蛋糕,我們的利潤,要變成國債,流回他們的金融體系。」

  「這根本不是勝利,這是割肉飼虎!」

  他終於明白,那張牌桌上,真正的賭注是什麼。

  「我們得到的是什麼?」

  大衛·陳問。

  「一個『合法』的身份?」

  「一個暫時的安全?」

  陳山看著他們兩人。

  「不只是合法性。」

  「那點合法性,不值一千億。」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拿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時間。」

  「一個把日本、德國的技術,真正消化掉,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的時間。」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樣東西,是一個身份。」

  「一個被他們承認的,亞洲本地經理人的身份。」

  陳山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點在北美的位置。

  「但最重要的,是第三樣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梁文輝和大衛·陳的臉上。

  「我們拿到了一張入場券。」

  「一張未來二十年,可以跟華爾街,跟摩根,跟花旗,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玩牌的入場券。」

  「有了它,華商聯合銀行,就不再是香港的一家本地銀行。」

  「它是美元全球循環體系里的一個節點。」

  「它有資格,跟摩根,跟花旗,平起平坐。」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大衛·陳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之前看到的,是輸贏。

  而陳山看到的,是格局。

  「大衛。」

  陳山看向大衛·陳。

  「老闆,我在。」

  「準備買國債。」陳山說。

  「是,我馬上讓紐約的團隊……」

  「不。」陳山打斷他,「不要一次性買完。」

  大衛·陳愣住了。

  「把這一千億,當成一個新的盤子來做。」

  「分批,拉長周期,帶上槓桿。」

  「把『買國債』這個行為本身,變成我們下一次的金融操作。」

  「用他們的錢,玩出我們的花樣來。」

  大衛·陳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明白了。

  老闆這是要把一次被動的輸血,變成一次主動的吸血。

  「我明白了,老闆!」

  陳山點頭,然後轉向梁文輝。

  「文輝。」

  「山哥。」

  「聯繫錢建華教授。」

  「現在,美國人給了我們一個窗口期。」

  「一個用他們的錢,用他們的技術,來辦我們自己的事的機會。」

  「我需要一份清單。」

  陳山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車水馬龍。

  「一份我們國家,從現在開始,未來三十年,最需要,最急迫,最核心的技術清單。」

  「從材料,到工具機,到晶片。」

  「一樣,都不能少。」

  「正餐,要上桌了。」

  ......

  香港,啟德機場。

  一架日航的波音747,機腹貼著跑道,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陣濃重的白煙。

  梁文輝站在貴賓通道的出口。

  他身後,是幾名和記的職員,西裝筆挺,沉默站立。

  電動門滑開。

  一群穿著深色西裝的日本男人走出來,步伐整齊。

  為首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已經花白,臉上的法令紋很深。

  藤原敬介。

  三菱重工的首席工程師,這次日本技術代表團的團長。

  梁文輝臉上帶著笑,迎上去,伸出手。

  「藤原先生,歡迎來到香港。」

  藤原敬介的腰微微一彎,一個標準的日式鞠躬,動作快,幅度小。

  他伸出手,和梁文輝握了一下。

  「梁先生,感謝你的接待。」

  他的聲音低沉,英語發音帶著濃重的口音。

  他身後的日本工程師們,都只是點頭致意,目光在梁文輝和他身後的人身上掃過,像是在評估。

  「車隊在外面等候。」

  梁文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機場外,一排黑色的平治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藤原敬介沒有客氣,直接拉開第一輛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他的團隊,也依次上車。

  車隊啟動,匯入香港擁擠的車流。

  車窗外,高樓與GG牌飛速後退。

  「一個很熱鬧的城市。」

  藤原敬介看著窗外,開口。

  「香港是貿易港。」梁文輝回答。

  藤原敬介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向梁文輝。

  「貿易與金融,我們有所耳聞。」

  「我們的專長,是工業,是技術。」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車隊沒有開往市區的酒店,而是駛向了新界的一處海岸。

  一座龐大的,由無數玻璃幕牆和鋼結構組成的建築群,出現在地平線上。

  亞洲次世代技術研發中心。

  車停穩。

  日本工程師們走下車,他們抬頭,看著眼前這座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建築。

  有人用日語,低聲交談。

  「花了不少錢。」

  「硬體投入很大。」

  藤原敬介的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細細地掃過建築的每一處細節。

  「這裡是C區,生活區。」

  梁文輝領著他們走進其中一棟樓。

  「為大家準備了公寓。」

  公寓的門打開,裡面是全新的家具,電器,一塵不染。

  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大海。

  「很舒適。」

  藤原敬介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桌子。

  「硬體設施,非常出色。」

  「希望各位在日本的朋友,能在這裡過得愉快。」梁文輝說。

  「晚上的歡迎晚宴,已經備好。」

  當晚,和記大廈頂層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梁文輝為日本團隊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晚宴。

  「藤原先生,我代表亞洲發展基金,代表和記科技,歡迎各位的到來。」

  梁文輝舉起酒杯。

  「亞洲次世代技術研發中心,是我們的共同事業。」

  「它的未來,寄托在各位身上。」

  藤原敬介站起來,端著酒杯。

  「梁先生太客氣了。」

  「三菱,東芝,還有我們所有的合作夥伴,都對這個項目寄予厚望。」

  他頓了一下。

  「我們帶來了日本最好的設備,和最好的工程師。」

  「我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香港很快就能擁有世界一流的半導體實驗室。」

  酒過三巡。

  藤原敬介放下酒杯,看向梁文輝。

  「梁先生,恕我冒昧。」

  「和記科技這邊,負責具體技術對接的,是哪些同事?」

  「我們希望明天就能開始工作,需要儘快熟悉一下團隊。」

  梁文輝放下筷子。

  「當然。」

  「我們這邊,由錢建華教授負責。」

  他向不遠處的一桌示意。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老者站了起來,對藤原敬介點了點頭。

  他身後,三十多個同樣穿著樸素的年輕人,也跟著站起來。

  藤原敬介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掃過。

  那些人的臉上,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氣質。

  不像工程師,更像是一群從某個學校里直接拉出來的學生。

  「錢教授,你好。」

  藤原敬介的語氣依舊彬彬有禮。

  「我看了資料,您之前一直在大學裡,從事理論物理研究?」

  「是的。」

  錢建華回答,聲音不大。

  「我們很敬佩學者。」

  藤原敬介說。

  「不過,半導體產業,是一門實踐性非常強的工程學科。」

  「它需要大量的,一線操作經驗的積累。」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桌上的氣氛,還是冷了一下。

  梁文輝笑著打圓場。

  「錢教授和他的團隊,雖然實踐經驗不多,但學習能力很強。」

  「這次合作,正好是他們向各位日本專家學習的寶貴機會。」

  「說得是。」

  藤原敬介點頭,重新坐下。

  他拿起清酒,跟身邊的人,用日語低聲交談起來。

  在他看來,這次合作,他就是老師。

  是來給一群小學生,開蒙上課的。

  第二天。

  A區,一號核心實驗室。

  空氣里,是淨化系統運轉的微弱聲音,和新設備拆箱後,塑料與金屬的味道。

  幾十個巨大的木箱,占據了實驗室的大半空間。

  藤原敬介的團隊,換上了一身白色的防塵工作服。

  錢建華教授,和他帶來的三十六名內地工程師,也穿著同樣的衣服。

  「先開這個箱子。」

  一名日本工程師指著牆角的一個大木箱,用生硬的英語說。

  他的語速很慢,聲音很大,像是在對一群聽不懂話的人下命令。

  錢建華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走上前,拿起撬棍,開始拆箱。

  他們兩個,都是國內頂尖大學的博士。

  藤原敬介親自監督那台光刻機的開箱過程。

  當巨大的機器主體,被吊裝設備緩緩吊起時,他顯得很緊張。

  「小心!」

  當側面的蓋板被拆下時,他大聲喊道。

  「那是精密校準雷射器,不要用手碰!」

  錢建華站在幾米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他的一個學生,一個叫林偉的年輕人,被一個日本工程師叫過去。

  「把這條電源線,接上。」

  日本工程師遞給他一根粗大的電纜。

  林偉拿著電纜,正要走向配電櫃。

  那個日本工程師一把搶過電纜。

  「不對,不對!」他連連搖頭。

  「插錯埠,會燒掉主板。」

  他指著配電柜上另一個插口。

  「是這個,看我做。」

  他親自把電纜插了進去。

  林偉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退到一旁,雙手在背後,握成了拳頭。

  錢建華走過去,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日本團隊負責指揮,講解,操作。

  錢建華的團隊負責搬運,接線,打下手。

  他們被當成了學徒,甚至,是力工。

  午飯時間。

  日本團隊去了他們專用的餐廳。

  錢建華把他的三十六個學生,都叫到了實驗室的一個角落。

  一人一個盒飯。

  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到飯盒的聲音。

  「錢教授。」

  林偉第一個開口。

  「他們在羞辱我們。」

  「他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另一個工程師放下筷子,聲音里壓著火。

  「他剛才給我解釋了五分鐘,什麼是靜電手環。」

  錢建華吃完最後一口飯。

  他把飯盒蓋好,整齊地放在一邊。

  「他們怎麼想,不重要。」

  他站起來,看著那台還在組裝中的,複雜的機器。

  「我們做什麼,才重要。」

  他走到那台光刻機前,指著一組剛剛安裝好的,由無數鏡片和反射鏡構成的複雜部件。

  「這是什麼?」

  「光學鏡頭組。」林偉立刻回答。

  「藤原剛才花了半個小時,教我們怎麼用無塵布去清潔它。」錢建華說。

  「他覺得我們連無塵布都不會用。」

  「但是,你們有誰注意到,他拿鏡片的手勢?他的手指,避開了哪幾個固定點?」

  「你們有誰記下了,他在控制面板上,運行診斷程序時,輸入的指令序列?」

  實驗室里,一片安靜。

  錢建華的聲音,很低。

  「他們把教科書,答案,甚至連老師的備課筆記,都一起攤開在了我們面前。」

  他轉過身,看著他眼前的這三十六個人。

  「你們的面子,現在一文不值。」

  「你們的學歷,也一文不值。」

  錢建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現在唯一有價值的,是你們的眼睛,你們的耳朵,你們的大腦。」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技術講座。」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場開卷考試。」

  「考卷,已經發下來了。」

  「監考老師,甚至在親自給我們演示,怎麼寫出正確答案。」

  「你們的工作,不是抱怨。」

  「你們的工作,是抄。」

  「把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數據,他們輸入的每一行代碼,都給我原封不動地抄下來。」

  「我們要抄,更要懂。」

  錢建華看著他們。

  「現在吃飯。」

  「吃完飯,回去繼續當你們的好學生。」

  「老師們,快回來了。」

  一個月後。

  A區,一號核心實驗室。

  那台從日本運來的光刻機,已經組裝完畢,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

  藤原敬介和他的團隊,占據著機器的核心操作區。

  錢建華帶來的三十六個人,被分散在各個輔助崗位上,記錄數據,更換耗材。

  實驗室里,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和藤原敬介偶爾發出的日語指令。

  「佐佐木,五號監控口的壓力值,為什麼會偏離百分之零點一?」

  一個叫佐佐木的年輕工程師,立刻小跑過去,檢查儀表。

  「藤原先生,在允許的誤差範圍內。」

  「我要的是完美,不是允許。」

  藤原敬介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鐵。

  佐佐木的身體僵了一下,彎腰道歉。

  「是,非常抱歉。」

  在實驗室的另一頭,林偉坐在計算機終端前。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和數據流。

  這些天,除了打下手,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建模上。

  用他們帶來的數據,模擬這台光刻機的每一個工作流程。

  屏幕上,一個紅色的警報框,跳了出來。

  林偉皺起眉,重新輸入參數,再次運行。

  十分鐘後。

  同樣的紅色警報框,再次出現。

  他換了三種算法,推演了四遍。

  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林偉站起來,快步走到錢建華身邊。

  錢建華正在一塊白板前,記錄一組剛剛測試出來的光譜數據。

  「錢教授。」

  林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錢建華放下筆,轉過身。

  「怎麼了?」

  「模型。」

  林偉指了指不遠處的計算機。

  「我用他們給的工藝參數,模擬了第三道蝕刻工序。」

  「良品率,存在一個理論上限。」

  「無論怎麼優化參數,調整功率,都無法突破這個上限。」

  錢建華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跟著林偉,走到那台計算機前。

  林偉把模擬過程,又演示了一遍。

  錢建華看著屏幕上的曲線圖,那條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往上攀升的曲線。

  「你的推論是什麼?」

  「他們的蝕刻光源,存在設計缺陷。」

  林偉說。

  「光源的角度和聚焦算法,在微米級別,有一個致命的瑕疵。」

  「這個瑕疵,會導致每一片晶圓上,都有固定百分之五左右的區域,蝕刻不完全。」

  錢建華沉默地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

  「好。」

  錢建華直起身,拍了拍林偉的肩膀。

  「把所有數據備份,然後,把模擬記錄全部刪掉。」

  林偉愣住了。

  「教授,這是他們的致命缺陷,我們應該……」

  「時機未到。」

  錢建華打斷他。

  「你什麼都沒有發現。」

  「繼續你的工作。」

  錢建華說完,轉身走回那塊白板前,繼續記錄他的數據。

  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晚上。

  研發中心的生活區。

  王虎手下的一個年輕人,叫王強,正提著一袋宵夜,走向日本工程師的宿舍。

  這是梁文輝安排的,專門負責照顧這些「專家」的生活。

  走廊里,他正好碰見佐佐木。

  佐佐木剛從藤原敬介的房間裡出來,臉色很難看。

  「佐佐木先生,還沒休息?」

  王強笑著打招呼。

  「剛被藤原先生訓話。」

  佐佐木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惱火。

  「阿強,有煙嗎?」

  王強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遞給他一根,幫他點上。

  佐佐木猛吸了一口。

  「技術是不斷發展的,藤原先生太保守了。」

  他忍不住抱怨。

  「我們不應該像看守寶藏一樣,守著那些舊東西。」

  「是啊,合作才能共贏嘛。」

  阿強順著他的話說。

  「香港這邊,很有誠意。」

  佐佐木吐出一口煙。

  「誠意是有的,可惜……」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不說了,謝謝你的煙。」

  佐佐木掐滅菸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和記大廈頂層。

  王虎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陳山。

  「山哥,那個叫佐佐木的日本仔,對他們那個頭兒,很不滿。」

  「一直在抱怨,說那個老傢伙太保守。」

  陳山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沒抬。

  「不滿,是好事。」

  他翻過一頁文件。

  「說明他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越多,縫隙就越多。」

  陳山放下文件,看向梁文輝。

  「文輝。」

  「山哥。」

  「找個由頭,搞個酒會。」

  陳山說。

  「就叫『第一階段技術交流分享會』。」

  「讓兩邊的年輕人,都過來,放鬆一下。」

  梁文輝點頭。

  「我馬上去安排。」

  「讓錢教授那邊,也挑個機靈點的年輕人。」

  陳山補充了一句。

  「話不用多,會喝酒,會聽話就行。」

  「明白。」

  三天後。

  研發中心C區的多功能廳。

  一場自助酒會正在舉行。

  沒有領導,沒有長篇大論的講話。

  只有音樂,酒精,還有食物。

  藤原敬介沒有來。

  他覺得這種場合,是浪費時間。

  佐佐木和幾個年輕的日本工程師,倒是顯得很放鬆。

  錢建華團隊這邊,一個叫趙立的年輕人,端著酒杯,主動走到了佐佐木身邊。

  趙立是錢建華所有學生里,專業不算最頂尖,但最擅長跟人打交道的一個。

  「佐佐木先生,我敬你一杯。」

  趙立的日語,說得有些蹩腳。

  「你們的嚴謹,讓我們學到了很多。」

  佐佐木跟他碰了一下杯。

  「趙桑,太客氣了。」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

  趙立的臉,喝得有些紅。

  他像是有了酒意,開始大著舌頭抱怨。

  「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我們這邊的基礎,太差了。」

  「藤原先生講的很多東西,我們都聽不懂。」

  他苦著臉,又灌了一杯酒。

  「就說那個蝕刻吧,我們這邊有個博士,天天抱著計算機算,非說你們的工藝流程有問題,良品率有個坎兒,怎麼都過不去。」

  趙立打了個酒嗝,哈哈大笑起來。

  「肯定是算錯了,算錯了嘛。」

  「一個學生,怎麼可能比你們這些專家還厲害。」

  他說得像是個笑話。

  佐佐木臉上的笑容,卻停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蝕刻,良品率的坎兒。

  他腦子裡,閃過這幾天調試時,一些一閃而過的異常數據。

  他看著趙立,眼神變了。

  「趙桑,你喝多了。」

  佐佐木拉著他,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

  「你們真的發現了問題?」

  「什麼問題?」

  趙立一臉茫然。

  「就是……良品率。」

  佐佐木壓低聲音。

  趙立撓了撓頭,一副努力回想的樣子。

  「好像是吧,我也不懂。」

  「那個博士說,是什麼光源角度的算法有瑕疵,會導致固定的……報廢率?」

  「我也記不清了,反正就是一堆聽不懂的詞。」

  佐佐木的臉色,瞬間變了。

  光源角度,算法瑕疵。

  這幾個詞,像鑰匙一樣,打開了他心裡所有的疑團。

  佐佐木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乾。

  「趙桑。」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很多。

  「你們,要小心。」

  趙立看著他。

  「小心什麼?」

  「這次合作,不只是合作。」

  佐佐木湊近他,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藤原先生,有通產省的秘密任務。」

  「什麼任務?」

  「評估你們真正的技術吸收能力。」

  佐佐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

  「還有……」

  「在研發中心站穩腳跟後,找機會,把我們的人,安插到你們的核心項目里去。」

  「反向滲透。」

  半小時後。

  和記大廈,頂層辦公室。

  趙立站在陳山面前,酒意全無。

  他把佐佐木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梁文輝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反向滲透?」

  「他們拿了我們的錢,用了我們的地方,還想往我們這裡安插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