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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換了人間

  九龍城寨,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巨大工地。

  外面的世界,是雷洛和整個警隊的高歌猛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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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和字頭吞併地盤後,消化不良的陣痛。

  是無數雙或嫉妒,或恐懼,或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這片剛剛換了主人的土地。

  但這一切,似乎都與這裡無關。

  推土機的轟鳴,攪拌機的嗡嗡聲,工人們的號子聲,匯成了一首嘈雜卻充滿了生命力的交響樂。

  一座三層高的西式建築,已經拔地而起。

  白色的牆體,在城寨灰暗的色調里,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醫院。

  再過一個月,從德國買來的最新式X光機和手術台,就會運到。

  不遠處,是更大的一片空地。

  地基已經挖好。

  鋼筋像叢林一樣林立。

  那是工廠的雛形。

  陳山已經通過向海潛的關係,聯繫上了南洋的幾個華人老闆。

  他們會提供設備和訂單。

  這裡將生產最暢銷的成衣和塑料花。

  還有學校。

  一座能容納五百個孩子的的小學。

  梁文輝站在染坊二樓的窗口,看著下面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感。

  建醫院,開工廠,辦學校。

  這些,不都是那些穿著西裝,出入港督府的大慈善家,才做的事嗎?

  「文輝。」

  陳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梁文輝回過神,連忙轉身。

  「山哥。」

  「去把霍先生請過來。」

  「是。」

  霍東升走進辦公室的時候。

  陳山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

  那沙盤是城寨的微縮模型。

  每一棟搖搖欲墜的木樓,每一條陰暗潮濕的小巷,都做得惟妙惟肖。

  「山哥。」

  霍東升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

  「你叫我來,是為了下水道的事吧?」

  「城寨的地勢太複雜了。排污管道想要覆蓋所有區域,工程量比我們預想的要大三倍。而且,很多木樓的樁子都爛了。施工的時候,一不小心,樓可能就塌了。」

  他的語氣很沖。

  像是在跟人吵架。

  梁文輝站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頭。

  陳山卻笑了笑。

  「霍先生,辛苦了。」

  他指了指沙盤。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下水道。」

  「我想問問你。如果,我們把這些,全都推平了。重新蓋,要多久?要多少錢?」

  陳山的手,在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柴盒一樣的木樓模型上,輕輕一揮。

  辦公室里,瞬間一片死寂。

  梁文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霍東升也愣住了。

  他扶著眼鏡,看著陳山,像在看一個瘋子。

  「山哥……你,你說什麼?」

  梁文輝的聲音都結巴了。

  「全……全都推平?這,這裡面,可住了好幾萬人啊!」

  「他們住的,是人住的地方嗎?」

  陳山反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梁文輝啞口無言。

  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私拉亂接。

  一場小雨就能讓半個城寨停電。

  沒有消防通道。

  一旦著火,就是火燒連營,誰也跑不了。

  幾萬人,共用著不到十個公共廁所。

  污水橫流,垃圾遍地。

  那不是家。

  那是一個巨大的貧民窟。

  一個被文明世界遺忘的角落。

  「如果,真的,能全部推倒重建。」

  霍東升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鏡片後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

  「我能,把它建成全香港最先進的住宅區!」

  「我要建十二層高的鋼筋水泥大樓。每一戶,都有獨立的廚房和廁所。」

  「我要建全香港最大的屋頂公園。有球場,有花園,有老人活動中心。」

  「我要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曬到太陽!」

  梁文輝聽得熱血沸騰。

  但很快,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就讓他冷靜了下來。

  「霍先生,你說的這些,都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陳山。

  「可是……錢呢?」

  「山哥,我們帳上是賺了不少。但又是建醫院,又是開工廠,還要養幾萬個兄弟。現在,又要蓋樓……」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就算我們有錢蓋樓。

  城寨里的居民也買不起。

  他們連明天的飯錢都發愁。

  哪裡有錢買房子?

  霍東升的狂熱,也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臉上的光,暗了下去。

  是啊。

  錢。

  這是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誰說,要他們現在就給錢了?」

  陳山打破了寂靜。

  他走到辦公室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

  「霍先生,你算一下。如果我們建一棟樓,一百戶。成本,大概是多少?」

  霍東生愣了一下,立刻報出了一串數字。

  從水泥,鋼筋,到人工,設計,算得清清楚楚。

  「很好。」

  陳山在黑板上寫下了那個總數。

  然後,他看向梁文輝。

  「文輝,你算一下。如果,我們把這一百套房子賣出去。按照市面上最低的房價,能賣多少錢?」

  梁文輝也很快算出了一個利潤驚人的數字。

  「成本和售價之間,有三倍的利潤空間。」

  陳山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利潤,就是我們可以操作的空間。」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茫然的霍東升和梁文輝。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我們,可以賣『樓花』。」

  「樓花?」

  兩個人都異口同聲地發出了疑問。

  「對。」

  陳山點了點頭。

  「房子還沒蓋。我們就先把未來的房子賣出去。」

  「買家只需要先付一成的定金。我們就跟他簽合同,保證在規定的時間裡,把房子交給他。」

  「這樣一來,我們不就有錢蓋樓了嗎?」

  梁文輝的眼睛瞬間亮了。

  「高啊!山哥!這招,簡直是空手套白狼啊!」

  但他馬上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可是,山哥。就算只付一成。城寨里的那些窮苦人家,也拿不出來啊。而且,誰會信我們?萬一我們收了錢,跑路了怎麼辦?」

  「所以,我們的『樓花』,不賣給他們。」

  陳山笑了。

  「我們賣給外面那些有錢人。」

  「我們告訴他們,買我們的樓花,穩賺不賠。等房子蓋好了,房價至少漲三成。他們轉手一賣,就能賺一大筆。」

  「至於信用……」

  陳山指了指辦公室牆上那個龍飛鳳舞的「和」字。

  「和字頭,就是信用。我陳山,就是信用。」

  「那……城寨里的兄弟們,怎麼辦?」

  梁文輝還是不解。

  「他們,不用買。」

  陳山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分期付款。」

  「房子,我們先蓋好,讓他們住進去。」

  「房款,他們可以分十年,二十年,慢慢還。每個月,從他們在工廠的工資里扣除一部分。」

  「利息,我們一分錢都不要。甚至,他們要是家裡有困難,生了孩子,或者老人病了。我們還可以減免他們的房款。」

  「我們要讓所有為和字頭流過血,出過力的兄弟,都知道。」

  「跟著我陳山,不僅有飯吃,有工開。」

  「還有一個,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家!」

  辦公室里,寂靜無聲。

  梁文輝張大了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賣外人的樓花,賺有錢人的錢。

  然後用這些錢,給自己的兄弟蓋房子。

  再讓兄弟們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把成本還回來。

  這個局,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既解決了錢的問題。

  又收買了所有人的心。

  (先不要罵,歷史上霍先生分期售房,確實讓不少買不起房子的香港窮苦百姓住上了新房。至於之後的期房爛尾,那是被資本家玩壞了。)

  九龍城寨,第一次有了過年的樣子。

  大年三十。

  往年這個時候,這裡只有浸入骨髓的陰冷與絕望。

  今年不一樣。

  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嶄新的紅燈籠。

  雖然簡陋,卻在潮濕的巷道里,連成了一片溫暖的,喜慶的紅色海洋。

  孩子們穿著新衣,在剛剛鋪好的水泥路上追逐打鬧。

  他們手裡攥著一串串鞭炮,點燃了引線,然後迅速捂住耳朵,在尖叫聲中四散跑開。

  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各家飯菜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成了獨屬於這裡的,人間煙火味。

  新落成的工廠還沒正式開工,但已經掛上了「遠東實業」的嶄新牌子。

  工人們進進出出,打掃著衛生,臉上是肉眼可見的,對未來的期盼。

  王虎嘴裡叼著根牙籤,靠在染坊門口,看著這片熱鬧的景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山哥。」

  他走到正在派發紅包的陳山身邊,一臉的百無聊賴。

  「這年過得,還沒以前熱鬧。」

  「街上連個吵架的都沒有,悶死我了。」

  陳山把一個紅包塞進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孩手裡,拍了拍他的頭,才回頭瞥了王虎一眼。

  「怎麼,你想找崩嘴華他們,練練手?」

  王虎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可一看到陳山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立刻蔫了下去。

  「那還是算了。」

  「那幫傢伙,現在看見我都躲著走,生怕我拉他們去工地扛水泥。」

  自從陳山下了死命令,所有堂口的頭目,都要輪流去工地「體驗生活」,監督工程進度。

  這些往日裡橫行霸道的江湖大佬,一個個,都快被逼成了專業的包工頭。

  陳山笑了笑,沒再理他。

  他把剩下的一沓紅包,交給梁文輝,讓他繼續派發。

  自己則轉身,朝著那棟在城寨里最顯眼的白色小樓走去。

  遠東工人醫療所。

  名字是梁文輝起的,聽起來樸實,又充滿了力量。

  推開玻璃門,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大廳里擠滿了人。

  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婦女,和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

  他們臉上,沒有了往日看病時的那種焦灼和惶恐。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裡看病,花錢少不會被坑。

  蘇晚晴穿著一身乾淨的白大褂。

  頭髮簡單地用一根發卡束在腦後。

  她正蹲在一個哇哇大哭的小男孩面前,手裡拿著一個聽診器,用一種近乎哄騙的語氣,柔聲說著。

  「乖,讓姐姐聽一聽,你肚子裡是不是藏了一隻小老虎,在偷偷叫啊?」

  她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