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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獵人的棋盤

  美國領事館,商務參贊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詹姆斯·安德森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兩根手指夾著一根尚未點燃的古巴雪茄,在鼻尖下輕輕晃動,嗅聞著那醇厚的菸草香氣。

  他的視線,並未停留在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繁華景致上。

  他正在審視一份檔案。

  檔案的封面上,印著一個中文名字,旁邊是英文音譯:Chen Shan。

  安德森的手下,一個穿著得體的年輕白人,正恭敬地站在桌前,匯報著最新收集到的情報。

  「先生,所有跡象都表明,陳山和他的『遠東實業』,對國民黨那批德國車床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興趣。」

  「他們散播謠言,偽造技術報告,甚至通過巴拿馬的空殼公司提出了一個侮辱性的收購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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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是為了壓價。」

  安德森終於將雪茄湊到唇邊,用一個純銀的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濃郁的煙霧,緩緩從他口中吐出,模糊了他臉上那絲毫不加掩飾的輕蔑。

  「一個九龍城寨里爬出來的黑幫頭子。」

  安德森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

  「他以為國際貿易,就像在街頭收保護費一樣簡單嗎?」

  他拿起桌上那份由沃爾夫岡和李國棟聯名出具的「評估報告」,用指尖彈了彈。

  「編造得倒是有模有樣,連金屬疲勞和公差範圍都寫上去了。」

  「可惜,他面對的不是廢品站的老闆。」

  「而是美利堅合眾國。」

  安德森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根本不相信一個泥腿子,能真正理解這批精密車床的價值。

  在他看來,陳山的行為,就像一個不懂棋的孩子,在棋盤上胡亂移動著棋子,妄圖用小聰明去騙走國王。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想要這批設備,不是嗎?」

  安德森將雪茄放在水晶菸灰缸的邊緣。

  「那就給他一個希望。」

  年輕的下屬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安德森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負在身後,俯瞰著下方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船隻與碼頭。

  「通知國民黨那邊的人,讓他們假裝對陳山的報價產生了動搖。」

  「可以跟他們談,跟他們耗。」

  「甚至,可以故意向他們泄露一些關於這批車床的運輸細節。」

  安德森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獵人般的興奮光芒。

  「當然,是假的細節。」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下屬。

  「找一條最顯眼的航線,安排幾艘最顯眼的船,再配上港英政府最嚴密的巡邏。」

  「把這個『機會』,像一塊塗滿蜜糖的蛋糕,送到陳山的嘴邊。」

  「我要看看,他那張隱藏在九龍城寨里的走私網絡,到底有多大。」

  「我要看看,他背後,到底還站著誰。」

  安德森的計劃,清晰而惡毒。

  他要利用這批車床作為誘餌,將陳山引出他所熟悉的黑暗角落,然後在自己擅長的,由資本、權力和情報構築的戰場上,將他徹底碾碎。

  他甚至已經開始構思,該如何向華盛頓的總部,匯報這次輝煌的勝利。

  一舉挖出潛伏在遠東金融中心深處的紅色間諜網絡。

  這將是他履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只要陳山敢動手。

  無論他用什麼手段,都註定會撞上這張由中情局親手編織的天羅地網。

  港英政府,警務處。

  斯科特警司的辦公室里,空氣中瀰漫著紅茶與煩躁混合的氣味。

  他用力地將電話聽筒扣回原位,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個美國人,又一次向他「建議」加強港口巡邏。

  斯科特不喜歡被人當槍使的感覺。

  但他同樣無法忽視安德森話語中,那若有若無的威脅。

  他拿起桌上的命令簽,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時間,維多利亞港周邊的海域,警笛聲變得比往日更加頻繁。

  水警的巡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來回穿梭,探照燈的光柱,在夜色中劃開一道道慘白的裂口。

  所有可疑的船隻,都被嚴密盤查。

  碼頭上的空氣,都因此變得緊張起來。

  這股巨大的壓力,清晰地傳導到了九龍城寨。

  染坊倉庫的二樓辦公室里,氣氛有些壓抑。

  鬼叔剛剛帶回了最新的消息。

  是國民黨方面「不小心」泄露出來的,關於那批車床的「詳細運輸計劃」。

  時間,船名,航線,甚至連預定的停靠泊位,都一清二楚。

  癲狗看著那份情報,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山哥,這擺明了就是個套兒啊!」

  「他們這是把咱們當傻子耍,等著咱們自己往裡鑽呢!」

  王虎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緊鎖,盯著桌上的香港海圖,上面用紅筆圈出的巡邏密集區,幾乎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路線。

  梁文輝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憂慮。

  「對方的準備太充分了,這根本不是一次商業行動,這是一次軍事行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山身上。

  陳山沒有看那份情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指尖緩緩轉動。

  辦公室里,只有樓下機器運轉的轟鳴聲,一陣一陣地傳上來。

  那聲音,像是巨獸沉重的呼吸。

  「他們覺得,我們一定會從香港下手。」

  陳山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他停下了轉動的鉛筆,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

  那是在舊貨市場淘來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也有些破損。

  陳山看著地圖,目光從香港的位置,緩緩向南移動。

  「他們以為,棋盤只有這麼大。」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的動作。

  安德森在等他落子。

  整個港英政府的警察系統,都在等他落子。

  然而,陳山卻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紅筆。

  他沒有在香港附近的海域做任何標記。

  他的筆尖,落在了地圖上一個遙遠得多的地方。

  一個位於菲律賓群島南部的,不起眼的港口。

  他在那裡,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接著,是馬六甲海峽附近的一個小島。

  又一個圓圈。

  最後,是印度洋上,一個名叫錫蘭的國家。

  第三個圓圈。

  那幾個被紅筆圈出的地點,在巨大的世界地圖上,毫不起眼。

  它們與香港,與這批德國車床,與眼前的這場危機,看起來沒有任何關聯。

  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王虎和癲狗,完全看不懂。

  只有鬼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陳山放下了紅筆。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臉上困惑的表情。

  「獵人布下了陷阱,在洞口等著。」

  「但他們不知道。」

  「我們根本就不打算從洞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