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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明珠蒙塵

  和義堂新辟出的「修械所」,機油與金屬屑的氣味,壓過了城寨里的一切腐朽。

  幾台嶄新的車床、鑽床安靜地立著,像是沉睡的鋼鐵巨獸。

  方師傅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埋首於一堆複雜的零件中,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拆解一把英七七步槍。

  旁邊,王虎挑出的十個年輕人,正笨拙地模仿著,用銼刀打磨著鐵塊,發出的聲音刺耳又雜亂。

  進步是有的。

  但太慢了。

  陳山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方師傅偶爾抬起頭,看著那幾個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嘆息。

  方師傅是頂級的工匠,是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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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缺少一套理論,一種能將經驗系統化,能讓這十個年輕人迅速成長的方法論。

  修械所,還缺一個真正的大腦。

  一個能看懂圖紙,能計算數據,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的靈魂人物。

  鬼叔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杯熱茶。

  「堂主,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這種人才,可遇不可求,急不來。」

  陳山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他知道鬼叔說得對。

  可北邊的催促,英國人的窺伺,還有保密局那條隨時會反咬一口的瘋狗,都不允許他慢慢走。

  他必須跑起來。

  「我去碼頭看看。」

  陳山放下茶杯,轉身離開。

  ……

  碼頭上,咸腥的海風吹不散烈日下的燥熱。

  苦力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油光,口中喊著沉悶的號子,將一袋袋貨物從船艙里扛到岸上。

  汗水、魚腥味、機器的轟鳴聲,混雜成一股獨屬於這裡的,充滿生命力的味道。

  這裡是和義堂的根,是他們最初的現金流。

  陳山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了。

  一個男人。

  那人也光著膀子,身上沾滿了灰塵與汗水,正扛著一袋幾乎有他兩個寬的麻包,一步步走下顛簸的跳板。

  他的動作,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但他的眼神不一樣。

  這不是一個干慣了粗活的人會有的氣質。

  陳山沒有動,只是看著。

  一趟,兩趟,三趟。

  中午休息的哨聲響起。

  苦力們三三兩兩地癱坐在地上,掏出干硬的餅子,或者聚在一起抽菸、賭錢。

  那個男人,卻獨自走到一個角落,用一個水囊里的水,仔細地沖洗著自己的手。

  他洗得很認真,連指甲縫裡的污垢都一點點摳乾淨。

  陳山注意到,他的手掌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厚繭,但指關節卻很乾淨,甚至有些過分的清瘦。

  洗完手,男人從懷裡,掏出了一件用油布小心包裹的東西。

  不是錢,也不是食物。

  是一本書。

  書頁已經泛黃卷邊,封皮上沾著洗不掉的油污。

  男人靠在貨堆上,就著刺眼的陽光,安靜地翻開了書頁。

  周圍的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了。

  陳山的心臟,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過去,腳步很輕,從一個不會引起注意的角度,看到了書頁上的內容。

  那不是小說,也不是報紙。

  苯環,分子式,還有一連串德語注釋。

  化學。

  ……

  和義堂正廳。

  氣氛有些凝重。

  癲狗站在廳中央,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古怪。

  「堂主,查清楚了。」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還在消化自己查到的信息。

  「那個人,叫李國棟。」

  「戰前,上海天華化工廠的總工程師。」

  癲狗每說出一個詞,王虎的眼睛就睜大一分。

  「天華化工廠?」

  王虎失聲叫道,那可是戰前整個中國都數得上名號的大廠,生產的染料和藥品,連洋行都得敬三分。

  癲狗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不只是總工程師。」

  「他是德國斯圖加特大學畢業的博士,國內最早玩化學的那批頂尖專家。」

  「聽說,當年為了支持抗戰,他的廠子沒日沒夜地生產軍需品,後來……後來廠子被日本人的飛機,炸平了。」

  「家業沒了,心也死了,就帶著老婆孩子,一路逃難到了香港。」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得說不出話。

  一個國寶級的化學專家,一個曾經的實業巨子,竟然在九龍碼頭上,扛麻包。

  陳山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傾。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踏破鐵鞋無覓處。

  這哪裡是掘金。

  這簡直是直接挖到了一條金礦的主脈!

  有了這樣一個人,他的「修械所」才有了真正的靈魂。

  火藥的改良,金屬的冶煉,甚至未來……生產盤尼西林那樣的救命藥,都將不再是天方夜譚。

  一個龐大的工業藍圖,因為這個叫李國棟的男人,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但是……」

  癲狗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最關鍵的話說了出來。

  「堂主,這李先生……脾氣很怪。」

  「心氣早沒了。」

  「我打聽到,港大想請他去教書,怡和洋行想請他當顧問,開出的價錢高得嚇人。」

  「全被他指著鼻子,罵了出去。」

  癲狗撓了撓頭,臉上滿是困惑。

  「他說,科學救不了國,實業也救不了國。」

  「他說那些東西,只會給他和他的家人,帶來災禍。」

  大廳里剛剛燃起的熱切氣氛,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間澆滅。

  王虎皺起了眉。

  「這是個瘋子啊!」

  「有本事,卻寧願去扛麻袋也不用,不是瘋子是什麼?」

  鬼叔也嘆了口氣。

  「哀莫大於心死。」

  「這種人,錢財打動不了,權勢也威脅不了,是最難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陳山身上。

  陳山靠回到椅背上,緊繃的身體,反而放鬆了下來。

  他的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氣餒。

  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的火。

  他知道,說服一個心如死灰的天才,比打一場惡戰要難上百倍。

  但也更有價值。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李國棟的技術。

  他要的,是那顆曾經想用實業救國的心。

  「他不是瘋了。」

  陳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只是,還沒找到一個值得他重新拿起那些瓶瓶罐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