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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魔鬼魚

  碼頭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一夜的腥風血雨,仿佛被清晨的海風吹得一乾二淨。

  那艘繳獲來的保密局快艇,此刻就靜靜地停在最角落的泊位,像一頭暫時收斂了爪牙的黑色猛獸。

  船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海水沖刷乾淨,只剩下幾處被火焰燎過的焦黑,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兇險。

  陳山就站在這艘船的旁邊,沒有看船,而是看著遠處的海面。

  王虎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支煙。

  「阿才的傷,蘇醫生說沒傷到骨頭,就是失血多了點,養幾個月就沒事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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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口已經把一根金條送到了他家裡,他老婆哭得跟淚人一樣,跪在地上磕頭。」

  王虎頓了頓,自己也點上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

  「堂主,兄弟們心裡都服你。」

  陳山沒有接煙,他的目光,終於落回了那艘快艇上。

  「服,還不夠。」

  他的聲音很輕。

  「這次我們是僥倖。」

  「下次呢?」

  「下次保密局來的可能不是一艘船,而是兩艘,三艘。」

  「下次英國人的巡邏艇可能就不會被鹹魚騙過去。」

  王虎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陳山說的都是事實。

  昨夜的勝利,摻雜了太多的運氣。

  「那……我們怎麼辦?」

  陳山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快艇冰冷而流暢的船身。

  「它很快。」

  「但還不夠快。」

  王虎愣住了,他完全沒跟上陳山的思路。

  「堂主,這船已經比英國佬的『海狐狸』快上一大截了。」

  陳山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看著王虎。

  「我要的不是快一大截。」

  「我要的是,讓他們連我的船屁股都看不見。」

  他的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給它後面,再加裝四台發動機。」

  王虎手裡的煙,直接掉進了水裡。

  「六……六台?」

  他的舌頭都有些打結。

  「堂主,你瘋了?這船會散架的!」

  「一艘船裝六台發動機,那不是船,那是會飛的棺材!」

  陳山沒有理會他的震驚。

  「把所有沒用的東西都拆了,只要能跑就行。」

  「把船上所有的標誌都磨掉,一個字都不留。」

  「我要一艘,不存在於任何檔案里的船。」

  「一艘幽靈船。」

  王虎看著陳山,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黑幫堂主說話,而是在聽一個瘋子描繪他瘋狂的夢。

  可偏偏,這個瘋子臉上的表情,卻冷靜得可怕。

  ……

  城寨的深處,有一個連很多老街坊都不知道的角落。

  這裡沒有賭場和妓院的喧囂,只有一股常年不散的機油味,混合著金屬切割的刺鼻氣味。

  一個破敗的,用鐵皮和油布搭起來的簡陋船塢,就藏在這裡。

  船塢的主人叫阿七。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油膩,終日沉默寡言的男人。

  沒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只知道他是整個九龍最好的船機師傅。

  只要錢給夠,他能讓一艘破漁船,跑得比警方的快艇還快。

  當陳山帶著王虎,將那艘保密局的快艇開到這個破船塢的時候,阿七正光著膀子,用一塊油膩的破布擦拭著一個巨大的發動機零件。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陳山。

  「不接活。」

  他的聲音,像生了鏽的零件在摩擦。

  鬼叔走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他面前的工具箱上。

  布袋解開。

  三根金燦燦的金條,在昏暗的船塢里,散發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阿七擦拭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可他看的不是金條,而是那艘黑色的快艇。

  「你想幹什麼?」

  陳山走了過去,蹲下身,與阿七平視。

  「我要給它裝六台發動機。」

  阿七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沙啞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是破風箱。

  「沒人能做到。」

  「發動機構架撐不住,船體龍骨會斷,高速轉向的瞬間,整艘船都會被撕成碎片。」

  他搖了搖頭。

  「拿走你的金子,我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陳山沒有動。

  「我不要它轉向。」

  「我只要它跑直線,用最快的速度,從A點,衝到B點。」

  阿七愣住了。

  陳山繼續說道。

  「整個九龍,都說這件事不可能。」

  「他們說,只有瘋子,才會這麼想。」

  「他們還說,能做成這件事的,也只有阿七這個瘋子。」

  阿七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著陳山,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

  那不是貪婪的火。

  是屬於一個頂級工匠的,被挑戰後的,驕傲的火。

  他站起身,走到快艇邊,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船身的每一寸。

  「船體要全部拆開,用航空鋁重新加固。」

  「發動機的底座,必須用一整塊鋼板定製。」

  「為了減重,甲板上的所有東西,甚至包括欄杆,都要拆掉。」

  他忽然回頭,看著陳山。

  「開這艘船的人,會死。」

  陳山平靜地回答。

  「死,也得跑。」

  阿七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好。」

  「金子留下,三天後來取船。」

  ……

  在阿七閉關造船的三天裡,陳山也沒有閒著。

  和義堂的金字招牌,第一次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在城寨的底層社會裡亮了出來。

  不再是收保護費的惡霸。

  而是招工的「大老闆」。

  鬼叔拿著陳山給的名單,帶著大筆的現金,在碼頭,在魚市場,在那些最混亂、最貧窮的角落裡,招募著一種特殊的人。

  「看水族」。

  那些在碼頭扛活的苦力,那些終日在海上漂泊的漁民,甚至那些無所事事,整天蹲在街角看熱鬧的半大孩子。

  他們是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塵埃。

  卻也是這個城市最靈敏的眼睛和耳朵。

  「每天,你們什麼都不用干。」

  鬼叔對著一群衣衫襤褸的苦力說道。

  「就給我盯著水警碼頭,盯著緝私隊的船。」

  「他們的船什麼時候出港,去了哪個方向,船上有多少人。」

  「記下來,告訴我。」

  「每天一結,十塊錢。」

  人群里一陣騷動。

  一天十塊錢。

  什麼都不用干,就只是看看。

  這對他們這些每天累死累活,還賺不到三五塊錢的苦力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鬼叔,這是真的?」

  一個膽大的漢子問道。

  鬼叔直接將一疊嶄新的鈔票,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和義堂陳山堂主的話,比港督的印章還管用。」

  三天時間。

  一張看不見的,由金錢和人脈編織起來的情報網,以九龍城寨為中心,迅速覆蓋了維多利亞港所有的關鍵節點。

  ……

  三天後的深夜。

  還是那個破敗的船塢。

  當陳山和王虎再次站在這裡時,他們幾乎認不出眼前這艘船了。

  它變得更丑,也更猙獰。

  船身被塗上了一層啞光的黑色油漆,在月光下不反任何光。

  船頭變得更尖,甲板上光禿禿的,所有多餘的物件都被拆除。

  而最誇張的,是它的船尾。

  六台猙獰的發動機,像六隻黑色的怪獸,緊密地排列在一起,裸露的管線和巨大的螺旋槳,透著一股蠻不講理的暴力美學。

  這已經不是一艘船了。

  這是一頭鋼鐵巨獸。

  癲狗興奮地繞著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發動機外殼。

  「堂主,給它起個名吧。」

  陳山看著這艘凝聚了他所有瘋狂想法的造物。

  「它沒有名字。」

  「非要叫的話,就叫它『魔鬼魚』。」

  阿七從船塢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他這三天幾乎沒合眼,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扔給陳山一個本子。

  「這是它的極限數據。」

  「最高時速,超過六十節。」

  「載重,十噸。」

  「別在滿載的時候高速轉彎,不然上帝也救不了你。」

  癲狗自告奮勇地跳上了駕駛位。

  「我來開!」

  魔鬼魚緩緩地,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船塢。

  在進入開闊海域後,癲狗看著陳山,得到了一個點頭的示意。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六個節流閥,一把推到了底!

  「轟——!」

  仿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在瞬間甦醒。

  六台發動機同時發出的咆哮,不是轟鳴,而是一聲沉悶的爆炸。

  整片海面,都仿佛被這股力量狠狠地砸了一下。

  船頭猛地揚起,幾乎與水面垂直。

  船上的所有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物,在瞬間變得模糊。

  快艇不是在水上行駛。

  它是在水面上,瘋狂地跳躍,滑行!

  船身兩側濺起的,已經不是水花,而是兩道像牆壁一樣,被硬生生撕開的白色水浪。

  海風不再是吹拂。

  而是像無數把刀子,狠狠地刮在臉上,讓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啊——!」

  癲狗發出了興奮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嘶吼。

  他感覺自己駕馭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枚貼著海面飛行的飛彈!

  太快了!

  快到令人恐懼!

  王虎死死地抓著船舷,骨節發白,臉色慘白。

  他終於明白,阿七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在開船。

  這是在玩命。

  十幾分鐘後,魔鬼魚回到了碼頭。

  發動機熄火。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每個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心臟狂跳的聲音。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種極致的速度與暴力所帶來的震撼中,久久無法回神。

  陳山第一個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那片曾經讓他感到壓抑和無力的鋼鐵叢林。

  現在,他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敬畏。

  只剩下冰冷的,屬於獵食者的光芒。

  「通知鬼叔。」

  「準備接下一單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