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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只有我髒了,你才幹淨

  香港,維多利亞港。

  黎明的微光剛剛刺破厚重的雲層,海面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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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海號」像一頭疲憊的巨獸,緩緩滑入葵涌碼頭的私家泊位。

  十幾輛黑色轎車早已在岸邊列隊等候,車燈在霧氣中拉出昏黃的光柱。

  「走吧。」陳山披著那件沾了硝煙味的大衣,率先鑽進了一輛勞斯萊斯,「先去醫院。」

  ……

  和記醫院,頂層VIP特護區。

  這裡聞不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蘭花香。

  走廊里舖著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林耀國和林夫人已經被推進了急救室做全面檢查。

  雖然都是皮外傷和驚嚇過度,但在陳山的命令下,整個醫院最頂尖的專家團隊全部在凌晨四點被叫了起來。

  走廊盡頭的休息區。

  陳山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閉目養神。

  王虎站在一旁,正在低聲吩咐手下處理後續的尾巴。

  林婉徑直走到陳山面前。

  「噗通。」

  沒有絲毫猶豫,這位印尼林氏家族的千金小姐,雙膝跪地,對著陳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擊地毯,發出一聲悶響。

  陳念嚇了一跳,剛要上前去扶,卻被陳山抬手制止了。

  陳山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林婉。

  「林小姐,這是幹什麼?」陳山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林婉抬起頭,眼圈紅腫,但眼神清明。

  她是大家族出來的女兒,她太清楚今晚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錢能解決的事,那是拿著整個和記集團的命脈,拿著陳山的命,去換她林家的一線生機。

  「叔叔……,爸。」

  林婉改了口,聲音顫抖卻堅定,「這一跪,是替我爸媽,替林家三十六口人跪的。如果沒有您,世上就沒有印尼林家了。」

  「我知道您是看在阿念的面子上。」

  林婉看了一眼旁邊的陳念,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阿念能有您這樣的父親,是他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

  陳山盯著林婉看了幾秒,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了一些。

  這姑娘,懂事。

  是個能當家主母的料子。

  「起來吧。」

  陳山伸出手,虛扶了一把,「既然叫了一聲爸,那就是一家人。陳家的男人在外面殺人放火,為的就是家裡的女人能平平安安。」

  陳山站起身,走到林婉面前,從手腕上摘下一串沉香木佛珠,塞進林婉手裡。

  「這是從阿念出生那天起,我就戴著的。拿著壓壓驚。」陳山語氣淡淡的。

  林婉握著那串還帶著體溫的佛珠,泣不成聲。

  ……

  清晨六點。半山,白加道一號。

  這是一座隱沒在蒼翠樹林中的英式莊園,也是陳山真正的家。

  暴雨雖然停了,但窗外的樹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二樓的主臥浴室里,水聲嘩嘩作響。

  陳念站在淋浴噴頭下,任由滾燙的熱水沖刷著身體。

  水流順著他的頭髮、臉頰流下,匯聚在地漏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紅色。

  他用力搓洗著臉,直到皮膚發紅髮痛。

  那個暴徒被爆頭的畫面,像是一張擦不掉的照片,死死地粘在他的視網膜上。還有父親那句「只有魔鬼才能救人」,在他腦海里不斷迴響。

  「呼……」

  陳念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瓷磚牆上,大口喘息。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有著深深的青黑,但那雙眼睛裡,曾經屬於年輕人的天真和稚氣,似乎被這一夜的大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擦乾身體,換上一套寬鬆的居家服,推門走上了露台。

  露台上,陳山正靠在欄杆上抽菸。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殺氣騰騰的大衣,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絨開衫,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退休老人。

  如果忽略掉他腳邊那個裝著衛星電話的黑箱子的話。

  「洗乾淨了?」陳山沒有回頭,吐出一口煙圈。

  「嗯。」

  陳念走過去,手裡拿著兩罐冰鎮的「藍妹」啤酒。

  「咔噠。」

  拉環拉開,氣泡湧出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陳念遞過去一罐。

  陳山愣了一下,接過啤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麼,不罵我是流氓軍閥了?」

  陳念沒有說話,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也壓下了心底的躁動。

  「罵不動了。」陳念苦笑一聲,看著山下漸漸甦醒的城市,「在那種地方,道理確實講不通。」

  陳山喝了一口酒,目光深邃:「阿念,你是不是一直恨我?恨我詐死,恨我把你們母子扔在新加坡?」

  陳念沉默了。

  恨嗎?當然恨過。

  在無數個被同學嘲笑是沒有爸爸的野種的夜晚,在母親生病獨自垂淚的深夜,他恨這個所謂的父親。

  「恨。」陳念實話實說,「直到昨天之前,我都覺得你是個懦夫。」

  「懦夫……」陳山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九龍的方向。

  「三十年前,那是九龍城寨。」

  陳山的聲音低沉,像是從歲月的塵埃里撈出來的,「那時候,我還沒現在這麼風光。我是踩著屍體爬上來的。我的仇家,比這維多利亞港里的魚還要多。」

  「我不怕死。但我怕你們死。」

  陳山捏扁了手裡的易拉罐,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那時候,有人給我寄過一樣。是一隻斷手,小孩的手。」

  陳山看了一眼陳念,「那是你王叔兒子的手。就因為阿虎不肯低頭。」

  陳念的手抖了一下,啤酒灑出幾滴。

  「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陳山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干我們這行的,不能有軟肋。只要你們還活著,還在我身邊,就是我的死穴。任何人只要抓住了你們,就能讓我跪下當狗。」

  陳山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欄杆上的雨水。

  「這三十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我看著你在新加坡上學,看著你拿獎狀……我甚至偷偷去過你的畢業典禮,就坐在最後一排。」

  「我想抱抱你,想聽你叫一聲爸。但我不能。」

  「因為我的手太髒了。」

  陳山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粗糙,「我走在泥潭裡,是為了讓你能走在乾淨的馬路上。你要是沾上了我的泥,這輩子就洗不掉了。」

  陳念聽著這些話,眼眶漸漸紅了。

  「爸……」

  陳念的聲音哽咽了。

  他放下手裡的啤酒,往前邁了一步。

  這是一個遲到了三十年的擁抱。

  有些笨拙,有些僵硬。

  陳念張開雙臂,抱住了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背脊卻依舊挺拔的男人。

  陳山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他手裡的菸頭燙到了手指,但他沒動。

  許久,那隻殺人如麻的手,輕輕地,有些顫抖地,拍了拍陳念的後背。

  「好小子……」陳山的聲音有些發悶,「肩膀寬了。能扛事了。」

  「謝謝。」陳念把頭埋在父親的肩膀上,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菸草味,那是父親的味道,「謝謝你讓我們活得這麼幹淨。」

  陳山笑了,眼角有些濕潤。

  這一刻,那個叱吒風雲的香港教父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終於得到兒子諒解的老父親。

  「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陳山推開陳念,轉過身假裝看風景,偷偷抹了一把眼角,「讓你媳婦看見笑話。」

  陳念吸了吸鼻子,剛想說什麼。

  突然。

  「哐當!」

  露台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王虎一臉焦急地沖了進來,連門都沒敲。

  「山哥!出事了!」

  陳山眉頭一皺,那種溫馨的氣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慌什麼?」

  「這次……天恐怕真被捅破了。」王虎咽了口唾沫,把電話遞給陳山,「剛才文輝那邊傳來消息,印尼政府雖然服軟了,但是那個蘇哈托老鬼子反手就把事情捅到了聯合國。」

  「現在CIA和MI6都介入了。他們說……」

  王虎看了一眼陳念,咬著牙說道,「說我們暗中資助反政府武裝,涉嫌恐怖主義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