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占勛初中畢業那年,剛滿十五歲。
他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縣裡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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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奶不讓他讀了。
說他已經是個成年的勞力,家裡養了他這麼多年,該幹活掙工分了。
孫秀菊不願意,在家裡鬧,要分家,連吃飯的碗都給砸了。
那是她結婚以來,第一次和公婆鬧這麼凶。
可老頭老太太就是不鬆口,還威脅她,說再鬧就把她趕回娘家。
沈占勛不想讓父母為難,主動說不想上了,拿著鋤頭去了地里。
他每天掙六個工分,其實還可以掙得更多,但他不想。
因為掙的再多,爺奶每天也只給吃個半飽。
還不如省些力氣,去外面弄一些吃的回來。
農閒的時候,他會去河裡撈魚,捉泥鰍,下套逮地兔子。
如果運氣好,捉到大的,他就偷偷的拿去賣了,把錢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捉到小的就在外面烤了帶回家,給弟弟妹妹解饞,給父母補身子。
有天下午,他聽大隊長和會計在那裡閒聊,說開了年要徵兵,他們隊有一個名額。
沈占勛心思一動,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當天夜裡就偷偷的去河裡碰運氣,看能不能弄幾條魚。
沈建華以為兒子饞了,也跟著他一起去了河邊。
父子倆忙活到大半夜,才弄了五條巴掌大的草魚,還有一些泥鰍。
沈占勛沒像往常那樣烤熟了帶回家,把地籠子放在水裡。
沈建華知道大兒子是個有成算的,還以為他要拿去賣,也沒問。
天一亮,沈占勛就帶著那幾條魚和泥鰍去了縣裡,還在河邊掐了半籃子嫩嫩的野菜尖。
他一個同學的父母去年調到了縣供電局,同學也去了縣城讀書。
他們是初中同學,經常在一起玩,挺說的來。
同學的大舅在縣武裝部工作,每年學校放暑假,他舅舅家的表弟就會去他家住親戚,跟著他在鄉下到處跑。
沈占勛也認識他表弟,還經常一起去河裡洗澡,處的挺好。
他同學叫李青松,沒考上高中,對學習也不太感興趣。初中畢業後就在家裡玩,等著接他爺爺的班。
沈占勛是走路去的縣城,他六點鐘出發,連走帶跑,七點多才到縣裡。
他先找個地方洗了下臉,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帶來的一個窩窩頭吃完,才去了供電局家屬院。
今天是星期二,李家人剛吃過早飯。
李青松父母正準備去上班,看到突然出現的沈占勛,兩人詫異了一下。
他們以前還在公社的時候,沈占勛去過家裡,自從去年調到縣城,就沒見過他了。
兒子的這個同學很有禮貌,也知分寸。
李家父母對他的印象很不錯,但已經忘了他叫什麼名。
沈占勛先和他們打招:「叔叔,阿姨,我跟著爸媽來縣城買東西,想著好久沒見青鬆了,過來看看他,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在在,他在臥室,那臭小子天天在家裡玩,」李爸爸立刻招呼他進屋,還朝裡面喊道:「青松,青松,你同學來啦,快出來。」
李媽媽從柜子里拿出一包點心,擺在了盤子裡,「同學,先吃些點心,我去給你做點飯。」
「謝謝阿姨,不用了,我吃過飯來的。」
沈占勛笑著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昨晚我下了個地籠子,運氣好,撈了幾條小魚和泥鰍,想到李青松喜歡吃這些,就帶過來了。」
「野菜是我在河邊掐的,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阿姨不要嫌棄。」
「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唄,咋還帶東西?」李媽媽趕緊接過來,讓他坐在沙發上。
心裡卻在感嘆,看看人家這孩子多會說話。
哪像自家那個傻小子,都十五六了,天天就知道玩。
前幾天和人干架,還被人找到家裡來。
「哪個同學找我?」李青松穿著一雙拖鞋,飛快地從房裡出來。
等看到客廳站著的人時,他驚喜的喊:「沈占勛,是你。」
他單手摟著沈占勛的脖子,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上個星期六本來要去找你玩,走到半路自行車鏈條斷了,我和楊嘉祥只能回來,打算下個星期再去找你………」
李青松嘴巴說個不停。
沈占勛都沒插上話。
等他停下來,才笑著道:「我也挺想你們倆的,正好我父母來縣裡買東西,我就跟著來了,順道來看看你和楊嘉祥。」
這時,李媽媽指了指桌上的籃子,對兒子說:「沈同學還給你帶了禮物,知道你喜歡吃烤泥鰍,特意去河裡給你抓的。」
「真的。」李青松扒拉了一下籃子,驚訝地瞪著眼:「這麼多,哇……竟然還有魚。」
「沈占勛,你也太夠意思了。」
「都是些野味,又不值什麼,你喜歡吃就好。」沈占勛笑道。
「好長時間不下雨,上遊河里的水都要幹了,這幾天泥鰍特別多,這是我昨天傍晚抓的。都是些鄉下野味,又不值什麼,你喜歡吃就好。」
「沈占勛,你真是我的好哥們。」李青松攬著他的肩膀:「走,咱們出去玩。」
他說完,笑嘻嘻的把手伸到他媽面前:「我親愛的媽媽,給點零花錢唄。」
沒等李媽媽說話,沈占勛就趕緊拉著他往外走:「我帶了錢,你想吃什麼,我請你。」
「哎哎哎,等等,我怎麼能花你的錢?」李青松嬉皮笑臉的看著自家老媽,手掌動了動。
在他們說出去玩的時候,李媽媽已經把手伸到口袋裡了。
她掏了兩塊錢和幾張票給兒子,又邀請沈占勛,讓他中午來家裡吃飯。
沈占勛道:「謝謝阿姨,我下午還要回去上工,就不在這裡吃飯了,下次再來看你和叔叔。」
他拒絕了李媽媽的挽留,跟著李青松還有他表弟楊嘉祥在縣裡玩了一上午,就匆匆的回了家。
沈占勛確實沒有撒謊,他下午還要去地里幹活,出來這一上午,回去都得挨罵。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家裡人剛吃過午飯。
老太太看他滿頭大汗的回來,冷「哼」一聲,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他。
「占勛,你上午去哪裡野了?怎麼沒上工?」
沈占勛去打水洗了下臉,端著母親遞過來的一大碗飯菜,一邊往嘴裡拔飯,一邊說:
「昨天夜裡喝涼水壞了肚子,拉了一個晚上,就去公社衛生院抓了點土方子,沒花錢,奶奶不用心疼。」
老太太狐疑的看著他,生龍活虎的,哪裡像拉肚子。
覺得這臭小子是故意裝病躲懶,不想上工。
李桂英從廁所出來,剛好聽到了沈占勛的話。
她陰陽怪氣的說:「占勛,我看你不是喝涼水壞了肚子,是烤魚吃多了吧?」
「昨晚上我看你去了河邊,抓了幾條魚啊,是不是全都偷偷烤來吃了?怎麼也不給你爺奶帶一條回來。」
沈占勛頭都沒抬,直接懟了回去:「大伯娘,你應該是看錯了,偷吃烤魚的是占濤哥和占平。」
「我爸媽從小就教我,不能吃獨食,我捉了魚都帶回來給爺爺奶奶補身子,只有他們倆才喜歡偷吃。」
他撒謊和誣陷人的時候面不改色。
沈占濤和沈占平急了,怒氣沖沖的瞪著他。
「占勛,你說謊,我們昨晚上都沒出門,什麼時候偷吃烤魚了?」沈占濤想說。
明明是你最喜歡去河裡抓魚,抓蝦,幹嘛賴到我們身上?
真是不講道理。
但他又沒證據,也沒看到沈占勛偷吃過,而且這小子下手又特別黑,自己還打不過他。
所以,沒證據的事他不敢亂說,怕被揍。
可沈占勛卻不放過他,撇了撇嘴說:「占濤哥,吃就吃了,還不敢承認,這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為。」
他在心裡說,你娘不是愛造謠嗎?
既然她敢誣陷我,那我就讓她兒子也嘗嘗被人冤枉的滋味。
這就叫來而不往非禮也。
沈占勛冷笑,也不管大房一家難看的臉。
他把那一大碗飯吃完,抹了抹嘴巴,把空碗拿給翠蘭。
就捂著肚子,哎呦……哎呦的去了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