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林熱情洋溢地介紹著，渾然不覺自己這番話，在祁同煒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王新！
祁同煒的目光落在這個頭髮花白、神情疲憊的中年人身上。
就是他。
前世，祁同煒剛被發配到這裡時，心高氣傲，卻又對未來充滿了迷茫。
是這個王新，這個同樣畢業於名牌大學、卻在鄉司法所蹉跎了三十年的前輩，用他那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徹底擊碎了祁同煒最後一點幻想。
祁同煒從王新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那絕望的、沒有盡頭的未來！
一個名牌大學研究生，在沒有背景的情況下，最終的歸宿就是和王新一樣，老死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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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份深入骨髓的絕望，才讓他最終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犧牲尊嚴，也要跪著爬出去！
可以說，王新是他前世命運轉折點上，最重要的一個節點。
祁同煒心中百感交集。
他同情王新。
這是一個被時代耽誤，被體制埋沒的人才。
以他祁同煒現在的能力，只要一個電話打給高育良，就能輕易改變王新的命運。
給王新調到市里，甚至省里，去一個更能發揮餘熱的崗位。
但……
祁同煒目光閃爍了一下。
王新已經五十多歲，眼看就要退休。
早已熟悉了這裡的一切，習慣了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
貿然把他丟進一個全新、複雜的環境，他能適應嗎？
是福還是禍？
祁同煒收起了心中那點多餘的憐憫。
他不是救世主。
每個人的命運都該由自己負責。
他決定不插手。
祁同煒收起所有複雜的思緒，主動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對老前輩的尊重，熱情地伸出手。
「王老師，您好。我叫祁同煒，剛來的。以後在工作上，還要向您多請教。」
一聲「王老師」，讓王新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愣了一下，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王老師？不敢當，不敢當。」
王新有些侷促地在滿是泥點的褲子上擦了擦手，才和祁同煒握了握。
……
和前世冷冷清清，無人問津的開局截然不同。
這一世，祁同煒主動放低姿態，瞬間贏得了司法所所有人的好感。
「歡迎會！必須開歡迎會！」
「老楊！你可不能摳門！咱們所里來了天之驕子，必須好好慶祝一下！」
副所長董高峰振臂一呼，許羿和郭政等人立刻跟著起鬨。
楊小林也被這氣氛感染，一拍大腿，豪氣干雲地揮了揮手：
「開！必須開！」
「把咱們食堂的家底都掏出來！給小祁接風！」
當晚，司法所的小食堂里。
桌子上擺著可憐巴巴的六菜一湯，只有一盤炒雞蛋和一盤土豆燉肉算是葷菜。
但在九十年代初的岩台鄉，這已是頂級盛宴。
「小祁，歡迎你來！」
「來，喝一個！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眾人推杯換盞，喝著劣質白酒，但是氣氛熱烈。
祁同煒來者不拒，幾杯酒下肚，很快就和這幫樸實的基層幹部打成一片。
兩世為人，情商智商雙高，再加上姿態低，手腳勤快，見識又廣，三言兩句就能說到大家的心坎里。
一頓飯下來，楊小林和董高峰等人，都對他這個高材生刮目相看。
原以為是個心高氣傲的書呆子，沒想到這麼接地氣，這麼會來事兒。
祁同煒至此在岩台鄉，正式安頓下來。
……
接下來的三個月，祁同煒徹底沉寂了。
沒有急著去找魏曉勇聯絡感情，也沒有去市里和老恩師聯絡感情。
他就好像一個最普通的基層幹部，幹著最本職的工作。
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成了他唯一的交通工具。
每天騎著車，奔波在岩台鄉各個偏遠的村落之間，調解鄰里糾紛，宣傳法律知識。
他不是在做樣子。
是真的在用心調查，用筆，用腳，去記錄這個貧困鄉最真實的一面。
祁同煒目的很明確。
第一，他要等一個機會，一個拿回前世那份功勞的機會。
第二，他要寫一篇論文。
一篇足夠分量，足夠翔實，能夠切中時弊，能登上國家級報刊的重量級論文！
九十年代初，思想激盪。
一篇切中要害的好文章，足以讓一個幹部名聲大噪，級別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文章要投在哪裡。
現在要做的，就是積累最詳實的一手資料。
祁同煒這番腳踏實地、勤勤懇懇的務實風格，自然沒有逃過暗中那無數雙眼睛的注視。
一份份關於他日常工作的報告，通過高育良的眼線層層傳遞。
從林城，到省城。
最終，這些報告分別落入了裴一泓、朱憶征、李天翔的手中。
在通過這三個人，傳到祁振邦的老部下手裡。
李雲龍、丁偉、孔捷、楚雲飛，看到報告，每個人都老懷欣慰。
李雲龍更是大笑道：「老師長後繼有人！」
當然，這些報告最終歸宿，必定是京城西郊那座看似普通的小院。
……
京城，西郊別墅。
冬日的暖陽下，林望舒仔仔細細看完下面傳回來的最新消息。
她放下報告，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向一旁，那個穿著洗著發白的六五式軍裝，在院子裡給菜地澆水的老伴。
「振邦。」
「嗯？」
祁振邦提著水壺，頭也沒回。
「咱這個孫子。」
林望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
「可比他那個只知道打仗的爹強多了。」
祁振邦澆水的手微微一頓。
只聽林望舒繼續感嘆道：
「跟你真像。就算沒有咱們這個家世，小煒也必定會有大出息。」
祁振邦放下水壺，直起身。
他很少誇獎人，尤其是自家人。
但這一次，也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點了點頭。
「說的沒錯。」
「小煒確實有同齡人不具備的沉穩。」
「不浮躁，不好高騖遠。是真的想沉下心去干點事，真的想為家鄉改變做點事。」
說著，傳奇老帥望著南方天空，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千里雲層。
「看來，當初讓他去漢東，這步棋走對了。」
第三章，周末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