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像是秋風吹過枯葉時發出的沙沙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沒想到短短數載,你竟然走到了如此地步。」
「元嬰巔峰,槍意大成,重瞳天成,更有這等專克靈魂的秘術在手。」
「老朽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天驕,但像你這般進境神速者,屈指可數。」
凌川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牧老話中的一個關鍵信息。
「當初見你?」
牧老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是的,當初在東嶽南荒入侵之時,我就在小凡體內見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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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那雙灰色的眼睛從凌川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端詳一件讓他極其滿意的作品。
「現在看來,老夫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凌川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自稱牧老的殘魂,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依舊繃得很緊。
「你說你不是壞人。」
凌川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但你寄居在我師弟體內,指導他修煉,傳授他秘法,你說你沒有私心,我信嗎?」
牧老沉默了。
那雙灰色的眼睛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凌川,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小友說得對,老夫確實有私心。」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在石板上慢慢摩擦。
「老夫生前乃是一位合體期的修士。」
「當年因為一件至寶,被徒弟背叛,落得肉身被毀,只剩一縷殘魂苟延殘喘的下場。」
「老夫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死了,不甘心讓那個叛徒逍遙法外,不甘心讓那件至寶落在他手裡。」
「所以老夫撐著一縷殘魂,寄宿在一件普通的魂玉之上,不知道飄蕩了不知多少萬年,直到遇見了小凡。」
他轉頭看向石小凡,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溫和。
「老夫收他為徒,傳他功法,指點他修煉,確實有私心。」
「老夫希望他能成長起來,替老夫報仇,替老夫奪回那件至寶。」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搖曳。
「但老夫從未想過要害他。」
他看著凌川,那雙灰色眼睛裡的光芒坦蕩而篤定,沒有任何閃躲,沒有任何心虛。
「我以此魂為誓,若有此心,天地不容!」
凌川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重瞳之下,他能看見這縷殘魂中流轉的每一絲魂力,能感知到他情緒的每一分波動。
坦蕩、苦澀、不甘、期待,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愧疚。
但唯獨沒有心虛,沒有閃躲,沒有那些心懷鬼胎之人慣有的閃爍不定。
但這還不夠。
他從不將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承諾上。
他的心神沉入了識海深處。
識海之中,破損的龜甲靜靜懸浮在正中央。
三枚銅錢在龜甲上空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有極淡極細的天機之力從中溢出。
「起卦。」
他在心底默念。
銅錢飛起,落下,在龜甲上輕輕一彈,穩穩停住。
【小吉:相信牧老,宜】
凌川睜開眼,瞳孔深處的殺意緩緩消散。
他抬手,將眉心那枚九幽灼魂刺收回體內。
「可以。」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靜,但語氣里已沒有了方才的冰冷,「我信你一次。」
石小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在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他看了看凌川,又看了看牧老,忍不住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牧老那縷模糊的殘魂。
他的手指穿過牧老的身體時,牧老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寵溺,像是在看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凡兒,這下放心了?」
石小凡用力點了點頭,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浮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師兄相認的喜悅,還有一絲被師傅看穿了小心思後的不好意思。
「嘿嘿,師傅最好,師兄也最好。」
凌川看著這對師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果然,這石小凡就是拿了主角劇本的。
遇到老爺爺殘魂,逃亡被追殺,遇到師兄來救場,英雄救美還能抱得美人歸,這不是主角待遇是什麼?
他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甩出腦海。
凌川的目光從石小凡身上移開,落在那道模糊的灰色虛影上。
牧老依舊靜靜地懸浮在石小凡肩側,那縷殘魂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像是一盞隨時都會被風吹滅的油燈。
「牧老,雖然您生前很強,但以您現在的靈魂程度,即便殺了李蒼瀾,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吧。」
此言一出,石小凡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猛地轉頭看向牧老,那雙剛剛止住淚水的眼睛裡在一瞬間便布滿了血絲。
他張開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到極點的聲音:「師尊……他說的是真的嗎?」
「您不是說沒事嗎?」
牧老沉默了。
那雙灰色的眼睛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石小凡,他輕輕笑了,那笑容極淡極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灑脫。
「沒什麼代價不代價的。」
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只不過需要沉睡一段時間罷了。」
「沉睡一段時間?」石小凡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牧老的衣袖,手指卻徑直穿過了那縷模糊的虛影。
「一段時間是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百年?一千年?」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牧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泛起一絲寵溺。
石小凡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答案。
「不……不行……師尊……」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了……」
「你教我修煉,你陪我闖蕩,你無數次救我於危難……若不是你,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袖子上的血污蹭在臉上,將那張本就狼狽不堪的臉抹得更花了。
但他的眼淚卻止不住,越抹越多,越抹越急。
「我不能讓你為了我……為了我的私事……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