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獨自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
腳下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兩側的靈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夜風吹過,他青衫的袖口輕輕飄動,那股從遺蹟中帶出來的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盡,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利刃,鋒芒內斂卻依舊讓人不敢靠近。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遺蹟之行,收穫太大了。
第二身正在洞天中盤膝打坐,周身魂力翻湧如潮,奪魂塔、萬魂幡兩件魂道至寶懸浮在他身周,隨著他的呼吸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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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靈塔內,姜浩和楚淵的天賦正在通過奪基種源源不斷地匯入他體內。
那股溫熱的感覺如同有一條小龍在他經脈中緩緩遊走。
三尺高的生命之樹紮根在洞天正中央,青木的力量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極其穩定的節奏滋養著這片新生的天地。
而他本人,裁決槍意已至八成,天道裁決錄的捲軸正靜靜地懸浮在丹田雷海之上,等待著第一個名字的到來。
還有紀凌塵那番關於刀域的指點。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推開了一扇門,門後是一條更加廣闊的道路。
凌川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一寸一寸地壓回平靜。
他知道,知道得越多,越要沉得住氣。
修行這條路,急不得。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了行者小院的門前。
院門上刻著禁制陣紋,陣紋呈淡金色,在夜色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光芒。
凌川抬手,五指按在院門上。
掌心觸碰到那層淡金色禁制的瞬間,陣紋如同水波般輕輕蕩漾了一下,隨即往兩側退開,為他讓出一條通道。
院門無聲地打開,露出裡面那座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院。
然後,他頓住了腳步。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極細極淡的流雲紋,在院中那幾盞靈燈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裙身裁剪得極為合體,將她纖細的腰身與修長的身形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的長髮是墨黑色的,用一根白玉簪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雪白的頸側,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她的面容精緻到了極點。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含煙,鼻樑挺直而秀氣,嘴唇薄而微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弧度極淡極輕,像是春日裡融化的最後一片冰雪,又像是深秋時飄落的第一片紅葉。
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她的氣質。
那是一種介於少女與御姐之間的獨特韻味。
既有少女的清澈與純真,又有成熟女子的嫵媚與從容。
她靜靜地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倒映著月色,也倒映著凌川的身影。
婠月。
凌川的霓裳傀儡。
此刻站在月色下的婠月,看起來與一個真正的女子沒有任何區別。
月光從樹的枝葉間灑落,在她月白色的長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夜風吹過,幾片枯葉從枝頭飄落,落在她的肩頭,又滑落到地上。
她紋絲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凌川。
像是終於等到了遠行的丈夫歸來的小媳婦。
凌川看著月色下那道纖細的身影,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意極淡極輕,卻比平日多了一絲溫暖。
「一直在等我?」
婠月微微點了點頭。
凌川邁步走進院子,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婠月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她比他矮了半個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回去休息吧。」
凌川伸出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那層薄薄的衣料下,她的體溫與常人無異,甚至比常人更溫暖幾分。
婠月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驚訝,隨即又化作了溫順。
她微微頷首,墨黑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肩頭滑落,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
她轉過身,跟在凌川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內。
凌川在床邊坐下,婠月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側,替他解下肩上那件沾滿了遺蹟煙塵的外袍。
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纖細的手指在衣帶間穿梭,沒有碰到他分毫皮膚,卻將那件外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然後她走到桌邊,端起茶壺,手指在壺身上輕輕一撫。
一縷極淡極細的靈力從她指尖湧入壺中,壺中的涼茶在數息之間便重新冒起了熱氣。
她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遞到凌川面前。
凌川接過茶杯,茶香清冽,入口微苦而後回甘。
他飲盡杯中茶水,將茶杯放回桌上,然後看向婠月。
「你也去休息吧。」
婠月微微頷首,走到房間另一側的軟榻邊,側身躺下。
凌川盤膝坐在床上,他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月色,看著院牆上那幾簇靈草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這座小院,是他在這片陌生海域中唯一的家了。
漸漸的,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丹田。
一夜無話。
第二日,卯時初刻。
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斬妖城中的晨鐘便已敲響。
那鐘聲悠遠而深沉,從城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鐘樓上擴散開來,將整座城池從沉睡中喚醒。
街道上陸續有了行人,有扛著妖獸屍骸從城外歸來的鎮海殿修士,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正準備去演武場晨練的見習行者們。
凌川推開院門時,婠月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朝凌川行了一禮。
凌川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我去辦些事,你在家等我。」
婠月微微頷首,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人類的情緒。
凌川轉身走出小院,青衫的衣角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斬妖城的清晨比夜晚更加熱鬧。
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開了門,有賣靈丹的藥鋪,有賣法寶的器閣,有賣靈果的果攤,還有賣靈獸幼崽的獸欄。
一個金丹期的女修牽著一頭渾身雪白的靈狐從凌川身側走過,那靈狐經過他身邊時忽然豎起耳朵,朝他看了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凌川穿過熙熙攘攘的長街,穿過那座橫跨內城與外城的天橋,最終停在了一座通體漆黑的大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