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林煜將手機隨手丟在堆滿零件的工作檯上。
他拿起那輛剛剛組裝完成的遙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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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的外殼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啞光黑色，觸感柔軟，甚至帶著一點皮質的溫潤。
可只要稍微用力按壓，就能感覺到那層柔軟外殼下，是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骨骼。
他將最後一枚微型核能電池裝入凹槽。
「滴」的一聲輕響。
玩具車的兩個前燈亮起，射出柔和的光線，像是一雙剛剛睜開的眼睛。
林煜把車放在地上，用手機上的一個簡易程序操控了一下。
小車無聲地在地板上滑行，轉向，加速，急停，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玩具，更像一個有生命的活物。
他虧欠了五年。
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彌補，去守護。
林院士親手為女兒造了一輛全世界最安全的玩具車。
這事要是傳出去，估計能讓整個龍科院的專家們集體破防了。
他從旁邊的行軍床上拿起一個簡單的背包，裡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物。
五年的荒漠生涯，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極簡的生活。
可站在門口，他的手卻搭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轉動。
要去跟她說一聲嗎？
五年前，他一聲不吭地消失。
五年後，剛回來沒幾天，又要走。
雖然這次只是幾天，雖然這次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情。
可在蘇清顏看來，這又有什麼區別。
來去匆匆，永遠抓不住。
他掏出手機，想發個信息，可打下「我要走了」四個字，又覺得太過冰冷。
刪掉。
「我要去西北出差幾天，很快回來。」
好像也不對，太公式化了。
林煜煩躁地把手機塞回兜里。
他一個能徒手計算火箭變軌參數的人，此刻卻被一句簡單的告別難住了。
他最終還是拉開了廠房的大門。
有些事，躲不掉。
……
清和苑小區。
林煜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抬起的手，懸在半空。
他能聽見裡面隱約傳來的電視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門。
「咚，咚咚。」
裡面的電視聲音停了。
過了幾秒鐘，門從裡面被打開一條縫。
蘇清顏探出頭來，看到是他，臉上的防備鬆懈了一些。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有事？」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平淡。
林煜提了提手裡的背包。
「我……要離開幾天。」
蘇清顏的視線落在他那個簡單的背包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仿佛早就預料到了。
「哦。」
她只是應了一聲。
沒有問他去哪裡，也沒有問他去做什麼，更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種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質問都更讓林煜難受。
「你放心，」林煜組織著語言，「那些人，還有網上的事情，都會解決的。」
蘇清顏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比哭還難看。
「解決？」
「我工作沒了，名聲臭了，女兒在學校被人指著鼻子罵是野種。」
「這些，怎麼解決？」
她不是在質問，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並且無法挽回的事實。
「等我回來。」
他最後只能說出這四個字。
蒼白，無力，卻又是他此刻唯一能給出的承諾。
林煜從她身邊走過，兩人之間隔著半尺的距離。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髮水的清香。
一如五年前。
他沒有回頭，快步走進了樓道。
直到看不到林煜的背影，蘇清顏還站在門口，沒有動。
林煜走出單元門，一輛網約車正好停在路邊。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機場。」
「好嘞。」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林煜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空落落的。
車子開出小區沒多遠，經過一個路口。
他忽然看到了「新苗幼兒園」的招牌。
「師傅，麻煩停一下。」
「啊？」司機有點懵，「不去機場了？」
「去，」林煜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紅色的票子遞過去，「先在這兒等我十分鐘。」
司機看到錢，立馬眉開眼笑。
「沒問題，您就算讓我等一小時都成。」
林煜推開車門，走向幼兒園。
隔著白色的鐵柵欄，他看到了裡面的小操場。
一群孩子正在草坪上玩「老鷹抓小雞」。
蘇念，他的女兒，正張開兩隻小胳膊，像一隻真正的小母雞，努力護著身後一長串的「小雞」。
「不許你抓我的寶寶！」
她的聲音又清脆又響亮，小臉因為跑動而漲得紅撲撲地，充滿了活力。
一個扮演「老鷹」的小男孩左撲右突，都被她成功攔下。
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暈開一圈金色的光。
林煜靠在欄杆上，所有的煩躁和沉重，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注意到，在操場的另一邊，滑梯的陰影下，有一個小女孩獨自坐著。
那個孩子他有點印象，好像就是昨天那個婷婷。
她抱著膝蓋，看著正在玩鬧的孩子們，被孤立在那個熱鬧的世界之外。
林.煜沒有過多在意。
就在這時，幼兒園門口保安室的門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保安大爺走了出來，徑直走向他。
「同志，你找誰啊？」保安大爺上下打量著他，「這兒不能長時間停留。」
林煜轉過身。
「我找個孩子。」
「找孩子？」保安大爺警惕起來，「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你跟孩子什麼關係？」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派出所查戶口。
林煜很理解，昨天這裡剛被部隊端了，安保等級肯定提升了。
他耐心地回答：「我找蘇念。」
「蘇念？」保安大爺念叨了一句，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昨天那場大陣仗，好像就跟這個孩子的媽媽有關。
他看林煜的表情更警惕了。
「你跟蘇念是什麼關係？」
林煜看著操場上那個還在奮力保護「小雞」的小身影。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站直了身體。
然後用一種無比清晰，無比鄭重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她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