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蘇清顏的心跳，跟這敲門聲混在了一起，擂鼓一般。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恐懼凍住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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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根神經都叫囂著危險。
他們真的來了。
那些在網上叫囂著要讓她「社會性死亡」的人，真的找到了她的家門口。
她該怎麼辦。
報警？
要怎麼說？說有人敲門？警察會受理嗎？
還是衝到門口，透過貓眼看看外面到底是誰？
她不敢。
她怕看到一張或者幾張，因為網絡上的狂歡而扭曲的臉。
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也鎖住了她的四肢。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
蘇清顏的身體猛地一顫。
穿著小熊睡衣的蘇念，揉著惺忪的睡眼，從門縫裡探出個小腦袋。
「媽媽？」
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奶氣。
「外面好吵呀。」
咚，咚咚。
敲門聲像是有了感應，又響了起來。
蘇念的小身子一頓，好奇地朝著門口的方向望過去。
「有人在敲門嗎？是查水錶的叔叔嗎？」
她說著，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就往門口跑去。
「念念！別去！」
她想衝過去把女兒抱回來，可蜷縮太久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她猛地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雙腿一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
「砰」的一聲，膝蓋重重地磕在了茶几角上。
劇痛傳來。
可她顧不上了。
「念念！回來！別開門！」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但，晚了。
蘇念的小手，已經夠到了門把手。
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種老式防盜門的鎖，並不複雜。
小姑娘踮起腳尖，學著媽媽平時的樣子，用力往下一壓。
「咔噠。」
門，開了。
她撐著茶几，慢慢地，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門外站著的，會是什麼樣的惡魔。
客廳里，沒有預想中的吵嚷和咒罵。
只有女兒帶著幾分遲疑的，小小的聲音。
「叔叔？」
叔叔？
蘇清顏轉過頭。
門口的光，從打開的門縫裡照進來，在玄關處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一個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那片光影里。
他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有些凌亂，呼吸急促，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是林煜。
那根因為恐懼和絕望而繃到極致的弦，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嘣地一聲，斷了。
蘇清顏再也支撐不住。
她鬆開扶著茶几的手，身體順著光滑的桌角，無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蘇念仰著小臉，看著突然出現的林煜，小嘴微微張著。
她想喊「爸爸」。
可媽媽說過，爸爸已經「死」了。
這個是叔叔。
長得像爸爸的叔叔。
小姑娘的嘴唇動了動，那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爸爸」，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張開小胳膊，一把抱住了林煜的大腿。
「叔叔，你來找念念玩嗎？」
小小的身體，軟軟的，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
林煜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就在剛才，小姑娘開口的那一剎那。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那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含糊的，幾乎不存在的音節。
「爸……」
雖然只有半個字，雖然轉瞬即逝。
但他聽見了。
這一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塵封了五年的心。
他蹲下身，伸出那雙因為常年握著精密儀器而布滿薄繭的手，動作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了那個小小的身體。
「對。」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煜此刻卻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組織不出來。
他只能重複著這個認知。
這是他的女兒。
他和蘇清顏的女兒。
被他虧欠了整整五年的，女兒。
玄關的燈光，勾勒出客廳里狼狽的一角。
蘇清顏就坐在那片冰冷的地板上，身體蜷縮著，肩膀細微地抖動。
無聲的眼淚，是她唯一能宣洩的語言。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可雙腿發軟，試了幾次都徒勞無功。
「念念，回房間睡覺去。」
她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蘇念從林煜的懷裡掙脫出來，噠噠噠跑到蘇清顏身邊，伸出小手想去拉她。
「媽媽，我不睡，我陪你。」
小姑娘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媽媽不哭，念念陪著媽媽。」
蘇清顏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
「聽話。」她穩了穩情緒，聲音卻依舊發抖。「媽媽沒事，你快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幼兒園呢。」
她說著，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終於直直地對上了林煜。
裡面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讓人心慌的疲憊。
「你走吧。」
她說。
「我和念念要休息了。」
她又開始下逐客令。
好像把他趕走，就能把這五年的苦難，一併關在門外。
林煜沒動。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嘴唇，和那雙空洞的眼睛。
蘇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嘴巴一撇，似乎又要哭出來。
但她忍住了。
她從媽媽的懷裡爬起來，邁開小短腿，走到了林煜面前。
小小的身影，正好擋住了林煜看向蘇清顏的視線。
蘇念仰起頭，很認真地對林煜說。
「叔叔，我聽媽媽的話，我去睡覺了。」
「但是，」小姑娘話鋒一轉，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可不可以幫我照顧好我媽媽？」
林煜的呼吸停滯了。
「你不要再讓她哭了，好不好？」
「你要是再讓她哭，我就……我就再也不讓你來找我玩了！」
小姑娘說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嚴重的威脅。
這幾句話，重重地砸在林煜的心臟上。
他看著眼前的女兒。
緩緩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將蘇清顏和蘇念母女倆，都籠罩在他的影子裡。
他沒有回答蘇念的問題。
而是走到沙發邊，拿起那條蘇念平時看動畫片時蓋的小毯子。
然後，他走回到蘇清顏面前。
在蘇清顏錯愕的注視下，彎下腰，將那條帶著奶香氣的毯子，輕輕披在了她冰冷的肩膀上。
蘇清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想把毯子扯下來。
可林煜的手，卻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掌心，很燙。
隔著薄薄的毯子，那股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燙得她心口發慌。
「叔叔？」
蘇念不解地看著他。
林愈這才鬆開手，退後一步，重新蹲下，讓自己的視線和女兒齊平。
他一字一句，無比鄭重地開口。
「我保證。」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猶豫和疲憊，只剩下鋼鐵般的堅定。
「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讓你媽媽受一點委屈。」
「再也不會讓她，掉一滴眼淚。」
「這是，爸爸……是叔叔，對你的承諾。」
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稱呼，讓他的心狠狠刺痛了一下。
蘇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覺得這個叔叔，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那你拉勾。」小姑娘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拇指。
林煜伸出自己的手，用粗糲的小指，勾住了那截細嫩的，粉色的指節。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稚嫩的童音，和男人沙啞的承諾，在小小的客廳里，交織在一起。
蘇清顏坐在地上，裹著那條屬於女兒的毯子，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