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喘著氣，空氣吸進肺里，卻帶不走半點窒息感。
屏幕上，還停留在那條惡毒的評論。
【……孩子五歲了，嘖嘖，這孩子哪來的？】
這句問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林煜的腦子裡，來回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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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兒。
那個軟軟糯糯，叫他「叔叔」的小女孩。
正被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用最下流的語言揣測著她的出身。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憤怒和愧疚，像是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蘇清顏的住址已經被泄露了出去。
網絡暴力的可怕，他比誰都清楚。那些躲在屏幕後面的鍵盤俠，能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萬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煜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衝到玄關，胡亂地在口袋裡摸索著，抓出了錢包和剛剛放進去的家門鑰匙。
他需要去她身邊。
現在。
用最快的速度。
……
蘇清顏的家裡，燈光昏黃而溫暖。
她給蘇念洗了澡，換上了乾淨的小熊睡衣。
小丫頭躺在床上，抱著媽媽的胳膊。
不一會兒，均勻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蘇清顏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自己的腿都麻了，才輕輕站起身，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一片寂靜。
她癱坐在沙發上。
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
是大學同學發來的微信消息。
【清顏，你快看微博！這是不是你？】
下面附著一個連結。
蘇清顏的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了上來。
她點開了連結。
頁面跳轉。
正是那個掛在熱搜榜首的，關於明星江曼妮的視頻。
視頻里，她的側臉被拍得異常清晰。
緊接著，是底下那片污穢不堪的評論區。
【我靠！這大媽誰啊？鐵石心腸嗎？】
【一股窮酸味，估計就是想蹭我們妮妮的鏡頭！】
【人肉她！把這個沒素質的女人給我揪出來！】
蘇清顏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她只是在遵守規則，只是想給女兒開點藥，怎麼就成了這樣？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動。
更讓她遍體生寒的內容出現了。
【國企員工？就這素質？建議單位直接開除！】
【我朋友的朋友說，在醫院看見她了，是去給孩子開藥，但她沒結婚啊，嘖嘖。】
【細思極恐！怕不是被哪個大款包了，生活混亂！】
最後，她看到了一張截圖。
是她家小區的定位，甚至連樓棟號都被標了出來。
下面還有一行字。
【單親媽媽，孩子五歲，懂的都懂。】
懂什麼？
懂什麼！
蘇清顏手裡的手機，重重地砸在了沙發上。
恐懼，像是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不怕別人罵她，不怕別人誤會她。
這五年，比這難聽的話，她不是沒聽過。
可他們提到了念念。
他們知道了念念的年齡。
他們知道了她家的地址。
那些人，那些躲在網絡後面，肆意散播惡意的人，會不會找到這裡來？
會不會……傷害她的女兒？
一想到那個可能，蘇清顏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衝進臥室，看著女兒那張恬靜安睡的小臉，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她可以失去一切。
唯獨不能失去她的女兒。
不行。
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蘇清顏擦乾眼淚，重新拿起手機。
她的手指還在發抖，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哭紅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股決絕的火焰。
她可以軟弱，可以退讓。
但作為一個母親，她退無可退。
她打開微博，找到了那個幾乎沒用過的帳號。
顫抖著，打下了一行又一行字。
【大家好，我就是視頻里那個沒有給江曼妮女士讓位置的「素人」。】
【我不想解釋太多，只想陳述一個事實：我當時在排隊，是為我生病的女兒開一種急用藥，所以我沒有讓。】
【對於網絡上關於我「被包養」、「私生活混亂」的謠言，我只想說，我有一個女兒，她是我一個人的女兒，是我拼盡所有也要保護好的寶貝。她不是什麼可供談笑的八卦，更不是什麼「私生女」。】
【我不知道我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會遭受如此大規模的網暴，連家庭住址和孩子的隱私都被泄露。】
【@江曼妮，江女士，我不知道您的團隊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在你們眼裡，這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營銷，一次虐粉固粉的常規操作。但對我，對我的家人來說，這是滅頂之災。】
【我懇求您，放過我，放過我的家人。】
【如果需要我道歉，我可以當面向您道歉。】
打完最後一個字。
發送鍵按下去，蘇清顏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手機從脫力的指間滑落，掉在柔軟的沙發坐墊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牆上的掛鍾，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手機屏幕還亮著，幽幽的光，像是一個連接著深淵的入口。
她不敢看。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那段蒼白無力的文字，此刻正在被多少人圍觀，被怎樣地曲解和嘲諷。
用一個註冊後就沒用過幾天的帳號，去對抗一個擁有千萬粉絲的頂流明星？
簡直是蚍蜉撼樹。
不，連蚍蜉撼樹都算不上。
她就是那隻還沒爬到樹根下，就會被無數隻腳踩得粉身碎骨的螞蟻。
蘇清顏蜷縮在沙發的一角，將自己的臉深深埋進膝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