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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兩瓶迎賓酒

  碗裡那碗曾經讓他回味無窮的陽春麵,此刻卻變得索然無味。

  他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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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連讓對方正眼瞧一下的資格,都沒有了。

  漢東駐京辦的負責人羅藍,已經取來了餐點,正裊裊婷婷地走向祁同偉。

  她刻意挺直了腰背,將自己身材的曲線展露無遺,臉上掛著職業化卻又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

  「祁書記,您看這些菜還合胃口嗎?」

  「都是我們漢東大廈的招牌菜,我特意讓後廚給您加做的。」

  羅藍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刻意的討好,每一個字都透著往上爬的野心。

  她小心翼翼地將餐盤放在祁同偉鄰座的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事業線,眼神里全是鉤子。

  對於這種投懷送抱,祁同偉早已見怪不怪。

  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不用了。」

  祁同偉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羅藍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沒做對。

  眼前這個男人,可是漢東官場冉冉升起的巨星,只要能攀上他,自己的前途將一片光明。

  「祁書記,您一路舟車勞頓,我給您安排了……」

  「去拿兩瓶迎賓酒過來。」

  祁同偉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啊?迎賓酒?」

  羅藍愣住了。

  那玩意兒,不都是招待普通客人的嗎?

  以祁同偉的身份,怎麼也得是特供茅台起步吧。

  「聽不懂?」

  祁同偉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

  羅藍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點頭哈腰。

  「懂,懂,我馬上就去拿!」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逃也似地奔向吧檯。

  祁同偉不再理會她,端起服務員剛剛送來的餐盤,徑直走向了那個角落。

  走向了坐立不安的侯亮平。

  餐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舉動吸引了。

  侯亮平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來了。

  他過來了。

  他想幹什麼?

  來炫耀?

  還是來補上最後一刀?

  在侯亮平緊張到極點的注視下,祁同偉拉開了他對面的椅子,隨意地坐了下來。

  動作自然得,就像他們是約好了一起吃飯的老朋友。

  侯亮平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算什麼?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還是貓捉老鼠的惡趣味?

  他完全看不懂祁同偉的操作。

  很快,羅藍氣喘吁吁地拿著兩瓶最普通的漢東迎賓酒跑了回來。

  當她看到祁同偉竟然坐在了侯亮平的對面時,整個人都傻了。

  侯亮平?

  那個過氣的作協主席?

  祁書記怎麼會跟他坐在一起?

  「祁,祁書記,酒來了。」

  羅藍結結巴巴地開口,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放這兒。」

  祁同偉指了指桌子。

  羅藍趕忙把酒放下,又想殷勤地幫忙打開。

  「你可以走了。」

  祁同偉淡淡地說道。

  羅藍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感覺自己就像個跳樑小丑。

  在眾人若有若無的笑意中,羅藍狼狽地退到了一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祁同偉拿起酒瓶,用開瓶器熟練地打開。

  沒有言語。

  他拿起侯亮平面前那個空著的玻璃杯,倒了滿滿一杯。

  然後,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侯亮平的方向,舉了舉。

  這是一個邀請。

  一個無聲的邀請。

  侯亮平死死盯著面前那杯白酒,酒液清澈,卻在他的眼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當年,他作為反貪局的空降兵,手持尚方寶劍,在漢東掀起反腐風暴。

  那時候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自認正義的化身,手握真理,所向披靡。

  他查老師,查同學,查所有他認為有罪的人。

  他以為自己能盪盡天下不平事。

  結果呢?

  他被沙瑞金書記高高舉起,又被輕輕放下。

  從炙手可熱的反貪局長,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作協主席。

  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報,開一些無關痛癢的會議。

  他曾經的理想和抱負,都成了官場同僚茶餘飯後的笑料。

  為什麼會這樣?

  侯亮平不止一次地在深夜裡問自己。

  是自己錯了?

  還是這個世界錯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曾經被他逼到絕境,差點身敗名裂的男人。

  如今,他卻成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存在。

  權勢,地位,影響力,自己輸得一乾二淨。

  憑什麼?

  他到底比自己強在哪裡?

  是因為他更沒底線?更會鑽營?

  不。

  侯亮平的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不是的。

  是你自己太天真,太自負,太不懂得妥協和變通。

  你把官場當成了非黑即白的棋盤,卻不知道,這裡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灰色地帶。

  你以為手握法律就能橫行無忌,卻忘了法律之上,還有人情,還有政治。

  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自作自受。

  這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

  是啊。

  終究是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想到這裡,侯亮平眼中的怨恨、不甘和掙扎,慢慢褪去,只剩下無盡的落寞和頹唐。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端起了那杯酒。

  「砰。」

  兩隻玻璃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然後,兩人同時仰起頭,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沒有一句話。

  沒有一個眼神交流。

  祁同偉喝完,又面無表情地倒滿。

  侯亮平也默默地看著他倒滿。

  第二杯。

  第三杯。

  ……

  一杯接著一杯。

  仿佛他們之間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勝負榮辱,都融化在了這無聲的酒里。

  兩瓶迎賓酒,很快就見了底。

  侯亮平的臉已經漲得通紅,眼神也開始渙散。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帶得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沒有去看祁同偉,只是踉踉蹌蹌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餐廳門口走去。

  背影蕭瑟,充滿了說不出的淒涼。

  祁同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侯亮平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

  在電梯門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間,侯亮平那個曾經挺得筆直的背,徹底垮了下去。

  他靠著冰冷的電梯轎廂,捂住了自己的臉。

  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終於再也忍不住,變成了嚎啕大哭。

  一個男人的尊嚴,驕傲,和不甘,在這一刻,碎得稀里嘩啦。

  祁同偉收回目光,看著桌上兩個空空的酒瓶,眼神里沒有半點勝利者的快意。

  祁同偉的心裡,沒有嘲諷,反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這扯淡的世道。

  這操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