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陳清泉,正在給彭肅續水,聽到這句石破天驚的罵聲。
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濺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敢吭。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祁同偉抬眼看了看陳清泉,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平靜。
「清泉。」
他開口了。
「把我讓你帶來的東西,拿給彭院長。」
「是,是,祁書記!」
陳清泉趕緊放下水壺,從自己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手忙腳亂地翻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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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彭肅面前。
彭肅皺著眉頭,從陳清泉手裡接過文件袋,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他打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
只看了第一頁,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縮。
祁同偉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彭院長,您還記得,去年咱們漢東邊境,犧牲了八個緝毒警的事嗎?」
彭肅沒有抬頭,目光死死地釘在文件上。
「怎麼不記得?」
「八個小伙子,被那幫畜生虐殺,屍體都拼不全!」
「這筆血債,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聲音冷了下來。
「兇手,逃到了緬國。」
「上個月,我親自帶隊,跨境把他們抓回來了。」
「一共十個人,一個都沒跑掉。」
「審訊過程很順利,他們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祁同偉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京州中院,已經判了。」
「十個人,全部死刑,立即執行,槍決。」
「京平那邊,最高法也已經核准了死刑。」
彭肅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那還等什麼?!」
「程序都走完了,為什麼不執行?!」
祁同偉看著他,緩緩吐出幾個字。
「中院那邊不敢。」
「不敢?」彭肅氣得笑了起來,「這有什麼不敢的?!」
「因為,這十個人,都不是我們國家的人。」
祁同偉解釋道。
「涉及到境外人員,案情又這麼惡劣,關注度太高。」
「中院的院長怕擔責任,怕引起什麼國際糾紛,就把案子壓下來了,不敢開最後的宣判庭。」
彭肅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把手裡的文件,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混帳東西!」
「他怕擔責任,難道我們漢東犧牲的八個警察,就白死了嗎?!」
「這幫殺人犯的命是命,我們英雄的命,就不是命了?!」
整個辦公室,都迴蕩著他憤怒的咆哮。
陳清泉嚇得縮著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祁同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彭肅。
他知道,火候到了。
彭肅發泄了一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這一次,他看得無比仔細。
良久。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祁同偉。
「同偉,你把這個案子交給我,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祁同偉點頭。
「這個案子辦好了,我老彭這輩子,沒白活。」
彭肅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辦砸了,我這一生的名聲,就全都毀了。」
「但我告訴你,我接了!」
「不為別的,就為那八個犧牲的小伙子,能閉得上眼!」
他把文件重新裝回袋子,遞給陳清泉。
「這案子,我親自來審!」
「我倒要看看,誰敢說半個不字!」
說完,他又狠狠地瞪了陳清泉一眼,沒好氣地吐槽道。
「你小子也是,當年在法院幹得好好的,非要往檢察院跑!」
「你要是還在法院,這案子的判決書,就該你來寫!」
「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哼了一聲,靠回沙發里,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老將出馬的悍勇。
「我這把老骨頭,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名聲?我幹了一輩子審判,判的死刑犯,我自己都數不清。」
彭肅的眼神變得悠遠,帶著幾分崢嶸歲月的回憶。
「想當年『嚴打』的時候,我親自帶隊去刑場,一天之內,集中處理了十幾個窮凶極惡的罪犯。」
「槍響之後,我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怕擔責任?怕國際糾紛?真是笑話!」
「我們國家的警察,死在了我們自己的土地上,抓到了兇手,還要看外國人的臉色來判案?」
「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他說完,話鋒忽然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懇切。
「同偉啊。」
「你現在是省委常委,是政法委書記,是咱們漢東政法系統的大家長。」
「我這老頭子,拜託你一件事。」
祁同偉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嚴肅。
「彭院,您說。」
「多關照關照下面那些年輕的幹警。」
彭肅嘆了口氣。
「他們拿著那點死工資,幹著最危險的活,壓力大得能把人逼瘋。」
「老婆孩子要養,房貸車貸要還,每天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
「咱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啊。」
祁同偉鄭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彭院。」
「這件事,我已經在著手解決了。」
「基層幹警的待遇和保障問題,必須提上來,而且要立刻提上來!」
彭肅欣慰地笑了。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擺了擺手。
「行了,案子的事我心裡有數,你先回去吧。」
「陳清泉,你留下。」
祁同偉站起身,和彭肅握了握手,又看了陳清泉一眼,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只剩下彭肅和陳清泉兩人。
陳清泉還處於剛才的震撼中,大氣都不敢出。
低著頭站在那裡,活脫脫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彭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你小子。」
他眼皮一抬,盯著陳清泉。
「還回什麼檢察院?」
陳清泉猛地一愣,沒反應過來。
「啊?」
「彭院,我……」
彭肅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啊什麼啊!」
「就留在我這兒,給我當副手,漢東省高院副院長!」
「聽明白了沒有?」
這句話,簡直是天外綸音!
陳清泉的腦子嗡的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漢東省高院副院長?!
這就定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像是卡了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拼命地點頭,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迅速轉為狂喜。
「彭……彭院……」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我一定……一定不辜負您的栽培!」
「我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彭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