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省軍區的軍裝常委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他心裡也泛著嘀咕。
想當初趙立春在的時候,開會的時間地點,哪次不是提前幾天就定好的。
雖然心裡覺得麻煩,但紀律擺在那裡,他自然不會像錢書記那樣宣之於口。
省長高育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條斯理地翻看著面前的筆記本,神情淡然。
仿佛對這次緊急會議的議題,沒有絲毫好奇。
但那偶爾抬起的眼帘,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暴露了他內心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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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則顯得有些不耐煩。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眉頭微蹙。
對他這種務實派來說,開這種議題不明的會議,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喧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省委書記沙瑞金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沉穩,表情嚴肅。
他身後是祁同偉。
一瞬間,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了。
無數道目光,飽含著驚詫、疑惑、探究,在沙瑞金和祁同偉之間來回掃視。
更有幾道隱晦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飄向了省長高育良。
誰都知道,祁同偉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門生。
難道……這是高育良的安排?
是漢大幫準備和沙書記聯手,要搞什麼大動作了?
沙瑞金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環視一圈,然後很自然地對身後的祁同偉說。
「同偉同志,你先隨便找個地方坐。」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這會議室里,哪個位置是能「隨便」坐的?
所有常委都沉默著,沒人說話,也沒人動。
祁同偉站在原地,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沒有絲毫逾矩的意思。
沙瑞金的目光,在會議桌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林城市委書記錢書記的身上。
「老錢啊。」
沙瑞金的語氣很溫和。
「你跟同偉同志,換個位置。」
錢書記猛地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讓他一個堂堂的省委常委,給一個列席會議的非正式成員讓座?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沙瑞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
「同偉同志等下有重要工作要匯報。」
「坐得近一點,大家聽得也清楚些。」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卻也霸道無比。
錢書記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扇了一巴掌。
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更有幸災樂禍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比如「這不合規矩」,或者「我可以在旁邊加個椅子」。
但話到嘴邊,看著沙瑞金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明天省委組織部的談話可能就來了。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幾乎要凝固的時候,祁同偉動了。
他向前一步,對著沙瑞金,一臉誠懇地開口。
「書記,這萬萬不可。」
「我只是列席匯報工作,怎麼能讓錢書記挪動呢?」
「我在後面加個椅子旁聽就行了。」
他的姿態擺得極低,語氣也充滿了謙卑。
這一下,反倒把皮球又踢回給了錢書記。
人家年輕人都這麼懂事,你個老同志,難道還要繼續占著位子不放,讓省委書記下不來台嗎?
錢書記心裡憋屈得快要吐血。
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哎,沒事,沒事。」
他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祁同偉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又看了一眼沙瑞金。
「我們這些老傢伙,也該給年輕人讓讓位子了嘛。」
「漢東的未來,終究還是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這話,聽著是豁達,是謙讓。
可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在場的人誰聽不出來?
這根本不是讓座。
這是在用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指責沙瑞金任人唯親,破壞規矩!
沙瑞金卻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老錢有這個覺悟,很好。」
祁同偉則是一臉感激地對錢書記說。
「謝謝錢書記。」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從容不迫地走過去,坐到了那個本不屬於他的位置上。
他坐下的那一刻,腰背挺得筆直。
祁同偉坐下的動作很輕。
沙瑞金的目光在祁同偉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凝固的氣氛。
「好了,同志們。」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會。」
沙瑞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今天召集大家來,開一個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同偉同志之所以列席,是因為接下來要討論的議題。」
「與他正在負責的一起關鍵案件,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也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現的質疑。
畢竟,剛才為了一個座位,已經讓錢書記下不來台了。
現在,沒人會再不識趣地去觸這個霉頭。
沙瑞金轉向祁同偉,微微頷首。
「同偉同志,你來給大家通報一下情況吧。」
「是,書記。」
祁同偉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他沒有去翻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夾,只是將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姿態,帶著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第一次,掃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那目光銳利,沉著,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各位領導。」
「我今天匯報的,是三起案件的併案調查進展。」
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第一,原大風廠股權糾紛引發的『一一六』事件。」
「第二,林城多年前發生的嚴重環境污染案。」
「第三,也是最近發生的,漢東油氣集團高層刺殺未遂案。」
每說一件,會議室里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這些案子,單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在漢東官場掀起一場地震。
現在,三案並查?
不少人的後背,已經開始滲出冷汗。
祁同偉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經過省公安廳專案組的縝密偵查,我們發現,這三起看似毫無關聯的案件背後。」
「所有的利益鏈條,所有的資金往來,所有的人脈關係……」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緩緩划過每一個常委的臉。
最後,他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