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陶俊馳。」
「你告訴我,他有什麼委屈?」
「一個公安分局的局長,手裡握著國家的公權力,憑著自己心裡有火,就能隨便抓人?」
「他把警服當成什麼了?把手銬當成什麼了?是他自己泄私憤的工具嗎?」
祁同偉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陶俊馳。
「那他跟街上的流氓混混有什麼區別!」
「不!區別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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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自問自答,一步步逼近陶俊馳。
「流氓混混抓人,那是違法犯罪。」
「他穿著警服抓人,那就是在給這身衣服抹黑!在給整個公安系統抹黑!」
陶俊馳的臉色已經一片煞白。
「人民警察,人民警察!」
祁同偉伸出手指,一下下點著自己的胸口。
「前面兩個字是『人民』!我們是人民的保護傘,不是懸在人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一個分局局長,就敢這麼無法無天。你這個市局局長,又是怎麼監管的?」
祁同偉的怒火,終於燒到了陶俊馳的身上。
「你是不是覺得,呂州是你的一畝三分地,關起門來你就是土皇帝?」
「是不是覺得,只要不出人命,抓個把人,關他幾天,都不是什麼大事?」
「陶俊馳,你這個局長,當得安逸啊!」
陶俊馳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低著頭。
「廳長,我錯了。」
「我監管不力,是我的失職。」
「你當然有失職!」
祁同偉的火氣依舊旺盛。
他繞過辦公桌,拿起那份關於美食城環保問題的文件,狠狠摔在陶俊馳面前。
「你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嗎?」
「你知道那個被抓的人是誰嗎?省作協主席田封義的兒子!」
「幸好田主席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把這件事壓下來了。」
「要是他捅給媒體,捅給紀委,捅給反貪局呢?」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拔高。
「到時候,就不只是你呂州公安局丟人,是我們整個漢東省公安系統蒙羞!」
「你知道現在國外那些媒體,天天拿著放大鏡找我們的茬嗎?就盼著我們出點這種事!」
「一個『警察濫用職權,隨意抓捕公民』的標題打出去。」
「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公信力,一夜之間就會崩塌!」
「到時候,你陶俊馳,就是國家的罪人!」
陶俊馳身體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從沒想過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廳長,我……我認識到錯誤了。」
陶俊馳聲音顫抖。
「我回去之後,一定嚴肅處理!」
祁同偉看著他驚惶失措的樣子,心裡的火氣稍稍平復了一些。
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緩和了一些。
「這件事,必須一查到底。」
「那個分局長,不能只是停職了事。該處分處分,該降級降級,絕不姑息。」
「還有,那個美食城,背後牽扯到的企業,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查清楚。」
「凡是存在違法違規行為的,依法處理,絕不能手軟。」
祁同偉的眼神變得深邃。
「回去之後,寫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我。」
「我要看到你們呂州公安局整改的決心。」
「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是,是,廳長。」
陶俊馳連連點頭,如同小雞啄米。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手都在發抖。
然而,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他的腳步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祁同偉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背後牽扯到的企業,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查清楚。」
陶俊馳的腦海里,浮現出趙瑞龍囂張的面孔。
查趙瑞龍的企業?
陶俊馳猶豫了,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廳長……是趙瑞龍。」
說出這個名字,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祁同偉臉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趙瑞龍?」
「他爹是趙立春,你就怕了?」
祁同偉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陶俊馳的頭埋得更低。
「你怕他,難道就不怕你頭頂上的國徽?」
「你的警服,不是他趙家賞的!」
「我們人民警察,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國家,是十四萬萬人民!」
祁同偉的聲音並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重錘,砸在陶俊馳的心上。
「他一個商人,拿什麼威脅你?威脅一個市公安局局長?」
「他能給你摘帽子,還是能斷了你的前程?」
「陶俊馳,你糊塗啊!」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力道不重。
「你護著手底下的人,這個心情,我理解。」
「可你這不是愛護,是害了他們!」
「今天他敢聽趙瑞龍的話抓人,明天就敢幹別的!到最後,把自己送進去,誰都救不了!」
祁同偉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陶俊馳,在公安戰線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得了一身功勳。」
「難道你想讓這半輩子的英名,就毀在『護短』這兩個字上?」
「想讓你退休的時候,戳你脊梁骨的人,是你親手帶出來的兵?」
陶俊馳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那句「半輩子的英名」,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驕傲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
「廳長,我……我明白了。」
祁同偉看著他,點了點頭,重新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發火。
「這件事,我給你授權。」
祁同偉聲音平緩。
「你,呂州市公安局局長陶俊馳,全權負責。」
「那個分局長,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至於那個美食城,背後牽扯到的所有企業,有一個算一個,徹查到底。」
陶俊馳的呼吸一滯。
「依法辦事。」
祁同偉的指關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趙瑞龍要是敢不配合,敢威脅辦案人員,你告訴他。」
「讓他直接來我辦公室找我祁同偉。」
「我等著他。」
陶俊馳的瞳孔猛地收縮。
祁同偉這是把所有的壓力,都自己扛了過去。
「出了事,我擔著。」
「辦好了,我親自去省委,為你們呂州公安局請功!」
陶俊馳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他挺直了腰杆,那副老將的精氣神仿佛又回到了身上。
祁同偉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陶,我記得幾年前。」
「我有個不成器的遠房親戚,喝多了酒跟人打架,被你們派出所給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