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臉色愈發凝重。
「最關鍵的是。」
祁同偉加重了語氣。
「現在全呂州都知道,這個美食城是瑞龍的產業。」
「他仗著您的名頭,環評安檢一路綠燈,根本沒人敢管。」
「老書記,現在沙瑞金剛來,正愁抓不到咱們的把柄。」
「這事要是被他知道了,再讓媒體捅出去……那性質就全變了。」
「到時候,就不是一個簡單的排污問題,而是您趙家的公子,在漢東橫行霸道,草菅人命!」
「這頂帽子扣下來,誰也扛不住。到時候,丟的可是您老的臉!」
祁同偉的話,說得又重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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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提了一件事——政治影響。
這才是趙立春最關心,也是唯一能讓他下定決心的事情。
高育良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得不承認,祁同偉說得對。
只有把事情的嚴重性上升到這個高度,才能讓趙立春真正重視起來。
這也是他剛才勸自己主動出擊的原因。
話筒里的沉默,像沉重的鉛塊,壓在高育良和祁同偉的心頭。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憂慮。
這小子,把話說得太絕了。
直接把刀架在了趙立春的脖子上,逼他做選擇。
祁同偉倒是表情平靜。
電話那頭,趙立春沒有立刻回應美食城的事。
「同偉啊,我問你個事。」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跳。
祁同偉微微欠身,對著話筒。
「老書記,您說。」
電話那頭,趙立春頓了頓。
「山水集團的股份,你是不是退了?」
高育良猛地抬頭,看向祁同偉,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退股?
那是什麼意思?
切割?
另立山頭?
在官場,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高育良怎麼都沒想到,趙立春會突然拋出這麼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甚至都不知道祁同偉退股的事。
一時間,他看向祁同偉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是,老書記。」
祁同偉坦然承認。
「我退了。」
高育良的心沉了下去。
這麼直接承認,不是把刀柄送到趙立春手裡嗎?
「哦?」
趙立春的尾音拖得很長。
「為什麼啊?能跟我說說嗎?」
祁同偉挺直了腰杆。
「因為大風廠那一把火。」
他沒有找任何藉口,而是把事情擺在了檯面上。
「那把火燒得太大了,燒得全國人民都知道了漢東有個大風廠,有個山水集團。」
「沙瑞金剛來,眼睛就跟探照燈一樣,盯著我們漢東的每一個角落。」
「我這個公安廳長,屁股底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看,您比我清楚。」
「我必須乾乾淨淨,身上不能有任何讓人抓住把柄的地方。」
「否則,倒霉的不是我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育良緊繃的臉。
「而是整個漢東,是您老書記當年打下的這片基業。」
「我退股,不是為了切割,是為了避險。」
「是為了讓您,讓高老師,都更安全。」
祁同偉看著前方。
「老書記,不管我祁同偉在什麼位置上,也不管我有沒有山水集團的股份。」
「我這條命,是您和高老師給的。」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跟高老師,永遠是您帶出來的兵。」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高育良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眼神里滿是讚許。
這小子,想得比自己周全。
大風廠事件後,山水集團已經成了燙手山芋。
祁同偉身在公安廳長的位置上,如果還跟山水集團有牽扯,一旦被查,第一個倒下的就是他。
他倒了,自己這個老師也跑不掉。
到時候,才會真正牽連到趙家。
祁同偉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築起一道防火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許久,趙立春才慢悠悠地開口。
「這麼說,你是為了我們好?」
「是。」
祁同偉回答得毫不遲疑。
「那你退股這麼大的事,跟育良同志商量了嗎?」
趙立春的殺招,猝不及防地遞了過來。
一句話,精準地插在了祁同偉和高育良之間。
高育良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是啊。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我說?
他不是不信任祁同偉的決定,而是趙立春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他只要流露出一點點不知情,就等於承認了,他和祁同偉之間,已經有了間隙。
這正是趙立春想要看到的。
離間計。
祁同偉看了一眼高育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
「高老師日理萬機,這點小事我不敢去打擾他。」
「而且我相信,我的這點心思,老師一定能明白。」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高育良立刻心領神會。
他對著電話那頭的趙立春,沉聲說道。
「老書記,同偉這事做得對,是我讓他去做的。」
「我們師生之間,沒那麼多講究。」
一句話,把所有的問題都扛了下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行了。」
趙立春的語氣,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你們師生情深,我這個老頭子就不摻和了。」
他話鋒一轉。
「呂州那個破事,我知道了。」
「你放手去處理,全權負責。」
祁同偉和高育良對視一眼。
成了。
「瑞龍那邊你不用管。讓他有意見,直接來找我。」
「我跟他說。」
趙立春給出了最終的授權。
「就這樣吧。」
說完,電話被乾脆地掛斷了。
祁同偉緩緩放下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老狐狸。」
高育良靠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吐出三個字。
剛才那短短几分鐘的交鋒,比開一天會還累。
他看著祁同偉,眼神複雜。
「同偉啊,你坐。」
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祁同偉依言坐下,姿態依然恭敬。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剛才,我差點沒反應過來。」
「趙立春這個人,說話句句都是陷阱。」
祁同偉點點頭。
「他是在敲打我們。」
高育良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敲打的不是我們,是你。」
「他怕你翅膀硬了,脫離他的掌控。」
「更怕你跟我走得太近,把他這個老書記給忘了。」
祁同偉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