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聲音裡帶著指點江山的從容。
「李達康要的是一個態度,要的是公安系統也出了血。」
「你把這筆帳做了,就等於告訴他,我們公安系統響應了市委的號召,承擔了責任。」
「至於那一千萬的窟窿……」
祁同偉的嘴角微微上揚。
「先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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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各種結算,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他李達康顧不上天天盯著你這點錢。」
「等過了年我再想辦法,從別的項目里給你把這個窟窿補上。」
「這樣一來,面子上,我們給了李達康。」
「里子裡,我們公安的錢,一分也沒少。」
「最關鍵的是,我們主動走了兩萬塊的帳,就堵死了他李達康的嘴。」
「他以後再想動維穩經費,就得掂量掂量,我們是不是真的只有這兩萬塊的能耐。」
趙東來聽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眼前這張薄薄的支票,卻感覺它重如千鈞。
實在是高!
這就是省廳一把手的格局嗎?
跟人家一比,自己那點小聰明,簡直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的把戲。
「廳長,我……」
趙東來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站起身,腰杆挺得筆直。
「我明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兩萬塊的支票折好,鄭重地放進上衣的內側口袋。
「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
祁同偉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東來,你記住。」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李達康這個人,做事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為了他的政績,他可以犧牲任何人,任何部門的利益。」
「以後跟他打交道,多長個心眼。」
「別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幫人家數錢。」
這話讓趙東來心中一暖,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謝謝廳長!」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然後,他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廳長,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看著趙東來輕鬆的背影,祁同偉的臉上露出笑意。
李達康想空手套白狼?
沒那麼容易。
敢把手伸到他碗裡來,就要做好被筷子敲斷的準備。
辦公室恢復了寧靜。
祁同偉坐回椅子上,閉目養神。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電話,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餵。」
「祁廳長嗎?我是侯亮平。」
祁同偉的眼睛,緩緩睜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亮平啊。」
祁同偉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
「有事嗎?」
「……有點事,想跟您當面匯報一下。」
「行。」
祁同偉乾脆地回答。
「來我辦公室一趟吧。」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被推開,侯亮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肩章在燈光下閃著光。
臉上掛著冷笑,眼神直直地射向辦公桌後的祁同偉。
他沒有客套,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
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動作間帶著理所當然的審查意味。
祁同偉看著他。
「亮平,先喝口水吧。」
他指了指旁邊的飲水機。
「不渴。」
侯亮平的回答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生硬的拒絕。
「祁廳長,我時間寶貴,咱們還是直接說正事吧。」
祁同偉笑了笑,不以為意。
他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
「不急。」
他放下水杯,看著侯亮平。
「在你談你的正事之前,我先說個事。」
「上次陳海那個事,我聽說了。」
聽到「陳海」兩個字,侯亮平的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祁同偉將他的微表情盡收眼底,繼續說道。
「他那筆「廳官債」,不是小數目。」
「我呢,已經托人替他還清了。」
說完,祁同偉的目光落在了侯亮平的臉上。
「所以啊,你當初逼著陳海打的那張欠條,是不是……也該拿出來了?」
他把「逼」這個字咬得很輕,卻又讓侯亮平聽得清清楚楚。
侯亮平臉上的冷笑更盛了。
他看著祁同偉,眼神里充滿了譏諷。
「祁廳長,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那筆錢能要回來,是因為我侯亮平頂著壓力,逼著那群人認了帳,打了欠條。」
「沒有我這張欠條,那筆錢早就成了死帳,石沉大海了。」
「你現在,不過是拿著我打下的江山,去最後付了個帳而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屑。
「怎麼,現在倒變成你的功勞了?」
「還想來問我要欠條?」
「祁同偉,你想得也太美了吧!」
祁同偉眼帘低垂,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想法。
侯亮平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也更蠢。
「亮平,你誤會了。」
祁同偉抬起眼,語氣依然溫和。
「我找你幫忙,讓你出面去要這筆債,不是因為我公安廳辦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
「而是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了省委的一些幹部。」
「我作為公安廳長,直接插手,權限上不合規矩,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你作為反貪局的局長,由你出面才是名正言順。」
「而且,沙書記三令五申,要求我們政法系統的各個部門要協同作戰。」
「我讓你分擔一部分壓力,也是響應市委的號召,這有什麼問題嗎?」
祁同偉的解釋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然而,這些話落在侯亮平的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協同作戰?分擔壓力?」
侯亮平嗤笑一聲,雙手撐在桌面上,咄咄逼人地盯著祁同偉。
「祁廳長,咱們就別打官腔了。」
「說白了,不就是你自己搞不定,怕得罪人,才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我嗎?」
「現在事情辦妥了,你想起來摘桃子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祁同偉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眼前的侯亮平,和他當年何其相似。
他娶了鍾小艾,一步登天。
他的岳父,是副國級的實權人物。
這份權力來得太容易,太理所當然,以至於他把它當成了自己的本事。
他以為自己手握利劍,可以斬盡天下不平事。
卻從未想過,那把劍根本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