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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就是攀了高枝

  祁同偉先是一愣。

  緊接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忽然靠在沙發上,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

  笑聲在不算寬敞的客廳里迴蕩,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幾分癲狂。

  有自嘲,有苦澀,還有一種卸下偽裝後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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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小艾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金絲眼鏡下的目光沒有半分波動,任由他一個人笑著。

  許久,笑聲才漸漸停歇。

  祁同偉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重新坐直了身體,只是那雙眼睛裡,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師妹,這話你可千萬別在侯亮平面前說。」

  他的聲音還帶著笑過之後的沙啞,語氣卻像是朋友間的調侃。

  「他要是聽見,非得拿著《人民的名義》給我上一堂思想教育課不可。」

  鍾小艾的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掉的茶,卻沒有喝。

  「他?」

  「在他侯大檢察官眼裡,你祁同偉的故事版本簡單得很。」

  「無非就是攀了梁書記的高枝,走了岳父大人的捷徑,背叛了當初的理想和愛情。」

  她每說一句,祁同偉臉上的笑意就深一分,只是那笑意從未抵達眼底。

  祁同偉坦然地點了點頭,甚至主動接過了話頭。

  「對,我就是攀了高枝。」

  他毫不避諱地承認,目光灼灼地迎上鍾小艾的審視。

  仿佛要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疤痕,赤裸裸地撕開給她看。

  「可你們誰又知道,這根高枝,是我拿什麼換來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整個客廳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而變得壓抑。

  「當年,我從緝毒隊調回來,身中三槍,差點把命都丟在那。」

  「我以為,這總該算得上是英雄了吧?」

  「我以為,靠著這份功勞,我總能離開那個鬼地方。」

  「能去我想去的地方,能跟我心愛的女人在一起了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打在鍾小艾的心上。

  「結果呢?」

  「梁璐來找我。」

  祁同偉的思緒仿佛回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下午,眼神也變得飄忽起來。

  「她就站在我面前,用一種我永遠也忘不了的眼神看著我。」

  「她說,祁同偉,你要麼娶我,要麼,你就等著回那個山溝溝里,這輩子都別想再進一步。」

  「她說,陳陽的父親已經給她安排好了進京的調令,我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她。」

  「她還說,我的英雄事跡,我的三顆子彈,在權力面前,一文不值。」

  鍾小艾握著水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一個年輕氣盛、心高氣傲的青年英雄。

  剛剛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卻被一盆冰冷刺骨的現實,從頭澆到腳。

  那種絕望,足以摧毀一個人所有的信念。

  「我跪下了。」

  祁同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就在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我向她求婚。」

  「那一刻,我殺死了從前的祁同偉。」

  「我告訴自己,只有站到權力的巔峰,才有資格對那些自己不喜歡的人和事,說一個『不』字。」

  「否則,你連呼吸的權利,都是別人恩賜的。」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溫熱的茶,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像是在吞咽著無盡的苦澀。

  「可笑吧?」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脆響。

  「我付出了我的人格,我的愛情,我的一切。」

  「換來的僅僅是畢業後,能和你們這群天之驕子一樣,有一個被平等看待的機會。」

  「僅僅是,一個平等的資格。」

  「這,就是我開的那個『好頭』。」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燈光將他臉上的疲憊與滄桑照得一清二楚。

  鍾小艾張了張嘴,那句「無恥」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削尖了腦袋往上爬的投機小人。

  而是一個被權力這隻無形巨手,死死按在地上,拼盡全力想要掙紮起來的困獸。

  他的手段或許卑劣,可他那份不甘於被命運擺布的野心,卻真實得令人心驚。

  祁同偉看著她複雜的神情,忽然又笑了,這次的笑容里,帶上了一種近乎詭異的灑脫。

  「師妹,你看過一部叫《天局》的小說嗎?」

  鍾小艾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是很有名的一部作品,講的是一個叫混沌的棋痴,為求與天下第一的棋手對弈。

  不惜以自身為子,以山河為盤,布下一個驚天動地的棋局。

  「那個故事的最後,混沌以身做棋,最後勝了天半子。」

  祁同偉的目光穿過眼前的茶几,仿佛看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他渴望的一切。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讓鍾小艾都為之戰慄的狂熱。

  「他下的不是棋,是命運。」

  「我要做的,也是這件事。」

  「勝天半子。」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不是什麼廳長,不是什麼副省,那些都只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他要的,是扼住命運的喉嚨,是親手改寫自己的結局!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這個男人,比她那個滿口公平正義的丈夫侯亮平,要可怕得多。

  侯亮平的理想,是維護規則,在棋盤內做一個最公正的棋手。

  而祁同偉的野心,是掀翻棋盤,自己來制定規則!

  這是一種何等狂妄的野心!

  她看著祁同偉,看著他那雙被野心燃燒得發亮的眼睛。

  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正綻放著一種近乎神魔般的光彩。

  良久。

  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走了她心中所有的鄙夷與不屑。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怪不得……」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不可聞的嘆息。

  「怪不得梁璐老師,當年非你不可。」

  「就算拼著動用她父親所有的權勢,也要把你綁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