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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今天我們開個短會

  漢東省委常委會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冰冷的水晶吊燈。

  桌邊坐著的每一個人,都代表著漢東省最頂層的權力。

  氣氛肅穆得有些壓抑。

  新任省委書記沙瑞金的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整個會議室,只聽得到他這不緊不慢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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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同志們,今天我們開個短會。」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所有人的後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

  「主要談一個事,京州大風廠的『九一六』事件。」

  話音一落,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高育良則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

  「一個群體性事件,最後演變成了惡性暴力事件,幾十個工人燒傷,影響極其惡劣。」

  沙瑞金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為什麼會這樣?」

  他頓了頓,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拷問在場的每一個人。

  「根子,還是在腐敗。」

  「一個副市長丁義珍,能在一個項目上貪腐多少錢?現在人跑到美國去了,我們丟不丟人?」

  「前兩天,有個新聞,大家想必也都知道了。一個部委的小處長,家裡搜出來兩億多現金。」

  沙瑞金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你們說說,一個小小的處長,都能貪這麼多,我們漢東的幹部,屁股底下就那麼乾淨嗎?」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大風廠這把火,燒得不是我們的工人。」

  「燒的是我們某些幹部的良心,燒的是我們政府的公信力。」

  「這件事,必須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職務有多高,背景有多深,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我們要給人民群眾一個交代。」

  沙瑞金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是給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

  李達康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京州出的事,他這個市委書記,首當其衝。

  沙瑞金放下茶杯,話鋒一轉。

  「當然,問題也不只出在貪腐上。我們有些幹部的素質,也確實堪憂。」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

  「我剛來漢東,就聽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我們的老同志,老革命陳岩石,身體不好,在家裡休養。」

  「結果呢?有些幹部,不想著怎麼解決實際問題,淨搞些歪門邪道。」

  「聽說有個幹部,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幅前朝的字畫,巴巴地給陳老送過去。」

  「想幹什麼?諂媚,討好。」

  「陳老是什麼人?當場就把他罵出去了。這種人,怎麼能當好我們的幹部?」

  沙瑞金的語氣裡帶上了嘲諷。

  「還有,我聽說省衛健委有位同志,開專家研討會。」

  「放著國內頂尖的醫學教授不問,偏偏對著一個學藝術出身的女醫生言聽計從。」

  「這是什麼?這是專業精神的缺失,更是黨性原則的淪喪。」

  他看向李達康。

  「達康同志,你是一線的,你覺得呢?」

  李達康立刻接話,聲音洪亮,帶著他特有的乾脆。

  「瑞金書記說得對。」

  「我們的幹部隊伍,確實是良莠不齊。」

  「有些人,心裡根本就沒有老百姓,只想著自己的烏紗帽。」

  「這種風氣,必須狠狠地剎一剎。」

  沙瑞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了高育良。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不過嘛,凡事都有兩面性。在一片亂象之中,我也看到了我們漢東幹部的閃光點。」

  「比如,公安廳的祁同偉同志。」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李達康也意外地抬起了頭。

  誰也沒想到,沙瑞金在批判了一大圈之後,竟然會點名表揚祁同偉。

  「大風廠事件發生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拆遷和維穩上。」

  「只有祁同偉同志,敏銳地發現了事件背後更深層次的問題。」

  沙瑞金的臉上,露出了欣賞的微笑。

  「他沒有去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慰問,而是第一時間,主動去拜訪了陳岩石同志。」

  「去做什麼呢?不是去送禮,也不是去表功。」

  「他是去跟陳老探討,我們新時代的法治精神,到底應該是什麼樣的。」

  「這很難得。」

  沙瑞金靠向椅背,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本來啊,我還想請陳老來給我這個新書記上一堂課,講一講我們黨的優良傳統。」

  「結果陳老在電話里跟我說,『瑞金書記啊,我這課上不了了』。」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被你們的公安廳長給上了一課,給我好好地責備了一頓,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沙瑞金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起來。

  會議室里緊繃的氣氛,似乎也隨之緩和了一些。

  可高育良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知道,沙瑞金這番話,絕不是簡單的表揚。

  果然,沙瑞金笑完,目光再次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

  「育良同志,祁同偉是你的學生,你對他的評價,應該是最客觀的吧?」

  來了。

  高育良心中暗道一聲。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沉穩又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容。

  像一個對自己學生又愛又恨的老師。

  「瑞金書記,您這麼一說,我倒有些慚愧。」

  他緩緩開口,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祁同偉這個同志,優點確實很突出。他有幹勁,有魄力,敢打敢拼。」

  他先是順著沙瑞金的話,肯定了祁同偉。

  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他的缺點也同樣明顯。」

  「那就是,有時候,操之過急。」

  「甚至可以說,有些毛躁。」

  「就拿他去見陳老這件事來說,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是想尋求一個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

  「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但是,他的方式方法,我認為是欠妥的。」

  高育良微微皺起了眉,神情嚴肅起來。

  「陳岩石同志是我們黨內的寶貴財富,是老革命,是長輩。」

  「我們應該尊重他,愛護他,向他學習。」

  「祁同偉倒好,跑過去跟老人家辯論什麼新時代的法治精神。」

  「這不是胡鬧嗎?」

  「這說明,他雖然有想法,但在政治上,還不夠成熟,不夠穩重。」

  他看向沙瑞金,語氣懇切。

  「瑞金書記,最近省里一直在討論,是不是要火線提拔一批在重大事件中表現突出的幹部。」

  「對於這一點,我個人是持保留意見的。」

  「火線提拔,固然可以激勵士氣。」

  「但如果只看一時一事,不看一個幹部的綜合素質和長期表現,就容易出現偏差。」

  「像祁同偉這樣的同志,我們應該給他更多的成長空間,讓他多一些歷練和打磨。」

  「現在就把他放到副省長那麼重要的位置上。」

  「對他個人,對我們省的工作,都不一定是件好事。」

  高育良的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既像是一個老師對學生的愛護與鞭策,又像是一個省委副書記對組織工作的深思熟慮。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高育良,這位祁同偉的恩師,在最關鍵的時刻,親手投出了一張反對票。

  他這是在配合沙瑞金,徹底凍結這次的幹部任命。

  李達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茶杯,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向上勾了一下。

  沙瑞金則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