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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有時候比性命還重要

  「我不是告訴過你,離那個老頑固遠一點!」

  文人的風骨,有時候比性命還重要。

  他高育良愛惜自己的羽毛,勝過一切。

  陳岩石現在就是個麻煩的漩渦中心,誰沾上誰倒霉。

  他躲都來不及,自己的學生反而一頭扎了進去。

  這簡直是在他經營多年的清譽牌坊上,狠狠地鑿了一錘子。

  祁同偉站起身。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慌亂。

  他只是邁開步子,走到了高育良的身邊。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按在了高育良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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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自己這位暴怒的老師,重新按回了那張寬大的太師椅里。

  「老師,您先坐下。」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安撫的意味。

  高育良愣住了。

  他被自己學生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有點懵。

  「老師,我是去告誡陳岩石,不是去討好他。」

  祁同偉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高育良的耳朵里。

  「告誡?」

  高育良的怒氣被打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疑惑。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祁同偉。

  「沒錯,就是告誡。」

  祁同偉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坦然地迎著老師的目光。

  「老師,您和陳老當年的情誼,整個漢東政法系統誰不知道?」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老糊塗了,被人當槍使。」

  「最後毀了您們的情分,也毀了他自己的一世英名。」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還帶著一股子晚輩對長輩情誼的珍視。

  高育良心頭的火氣,像是被一盆恰到好處的溫水給澆熄了。

  他的臉色緩和下來,重新靠回椅背,但語氣里依舊帶著教訓的口吻。

  「同偉啊,你的心是好的。」

  「但你處理問題的方式,太急了。」

  他端起桌上另一隻備用茶杯,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上水。

  「你應該學學陳岩石同志,學習他那種堅持原則的精神。」

  祁同偉聞言,嘴角牽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老師,我正是向他學習,才去的陳家。」

  「哦?」

  高育良挑了挑眉。

  「陳岩石同志搞的那個『第二檢察院』,聽起來是為民請命,實際上呢?」

  祁同偉拉過一張椅子,在高育良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

  「就拿大風廠這件事來說。」

  「您真的相信,那幾百個老工人,對蔡成功拿他們的股權去抵押的事情,一無所知嗎?」

  高育良吹著茶葉沫子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祁同偉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

  「廠子是他們的,股權是他們的。」

  「蔡成功那麼大的動作,能瞞得過所有人?」

  「不可能的。」

  「他們是知道的,甚至是默許的,因為他們在賭。」

  「賭蔡成功能拉來投資,盤活廠子。」

  「現在賭輸了,抵押失敗了,他們就搖身一變,成了受害者,把所有的壓力都給到政府。」

  「他們綁架了陳岩石,利用他的影響力,逼著市委,逼著李達康給他們擦這個屁股。」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

  將大風廠事件的內里,一層層剖開,血淋淋地展現在高育良面前。

  「我不信,您會看不出來這裡面的門道。」

  祁同偉最後這句話,幾乎是貼著高育良的耳朵說的。

  辦公室里,一時間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高育良沉默了許久。

  他放下茶杯,表情恢復了那種事不關己的淡然。

  「李達康不是剛賣了地,有錢得很嘛。」

  「讓他去處理好了。」

  一句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祁同偉心中輕嘆。

  他的這位老師,一輩子都在追求一種政治上的潔癖。

  任何可能沾染自己的事情,他都會下意識地避開。

  這既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天花板。

  「老師,李達康怎麼處理,那是他的事。」

  「但這件事,現在牽扯到了我們政法系統。」

  祁同偉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於公,我現在是公安廳長。」

  「大風廠幾百號工人天天聚在那裡,吃喝拉撒都在廠區。」

  「消防通道堵塞,各種線路老化,就是一個巨大的安全隱患。」

  「萬一失火,萬一發生踩踏,這個責任,誰來負?」

  「是我這個公安廳長,還是他李達康這個市委書記?」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祁同偉考慮的這個問題,非常現實,也非常致命。

  「於私,陳岩石是我們公檢法系統退下來的老同志,是您的故交。」

  祁同偉繼續說道,語氣里多了人情味。

  「我不能看著他一世英名,到老了,反倒因為識人不明,被人利用。」

  「在自己的履歷上添上這麼一筆糊塗帳。」

  「這些事,將來都是要進他的黨史檔案的。」

  「我今天去,就是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告訴他。」

  「他要是聽進去了,那是最好。」

  「聽不進去,那也沒關係。」

  「起碼我這個做晚輩的,該盡的心,盡到了。」

  「我對得起您,也對得起他老人家。」

  一番話說完,祁同偉重新坐直了身體,神態坦蕩,目光清澈。

  高育良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眼前的祁同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的身上,多了一種東西。

  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屬於一個高級領導幹部的格局。

  他不再是單純地向上看,去揣摩上意的意圖。

  他開始向下看,看到了切實的隱患,看到了人情世故,看到了歷史的評價。

  他不再是被動的棋子,而是真正開始作為一名棋手,去思考整個棋局了。

  「你啊……」

  他指了指祁同偉,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

  「跟陳老說話,還是要注意方式方法。」

  「他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萬一被你氣出個好歹,當場倒下了,你怎麼辦?」

  高育良的語氣,已經從責備變成了帶著後怕的提醒。

  聽到這話,祁同偉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堪稱得意的笑容。

  「老師,您放心。」

  「我本來沒想跟他吵的。」

  高育良一愣。

  「什麼意思?」

  祁同偉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剛進陳家院子的時候,聽見樹上有鳥叫。」

  「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高育良更糊塗了,這跟鳥有什麼關係。

  祁同偉頓了頓,看著老師迷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是我從他家裡出來的時候,整個院子,安安靜靜。」

  「一隻鳥,都沒叫了。」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院子裡的鳥,被驚走了。

  能把鳥都驚走的,只可能是……人。

  有人在旁邊,一直在暗中觀察著祁同偉和陳岩石的這次會面。

  所以,祁同偉後面的那場大吵,那番看似衝動的言辭,根本不是說給陳岩石聽的。

  那是說給藏在暗處的那個人聽的。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主動撇清自己,也是在撇清自己背後的……漢大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