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警車在省委辦公樓前一個急剎停下。
趙東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了樓，一路小跑到了沙瑞金的辦公室門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白秘書。
「白秘書，我來了，書記他……」
趙東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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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秘書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一個「請稍等」的手勢。
「沙書記正在處理一份緊急文件。」
「趙廳長，您先在這兒坐一下。」
白秘書指了指門口的一排椅子，語氣客氣。
趙東來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要給我個下馬威啊。
他不敢有任何不滿，只能老老實實地在椅子上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里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鐘的指針在滴答作響。
每一聲，都讓趙東來的心跳加速一分。
他如坐針氈，額頭的汗珠不停地冒出來，又被他悄悄擦掉。
整整五分鐘。
不多不少，像是用秒表卡過一樣。
白秘書才從裡面走出來，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廳長，可以進去了。」
在趙東來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白秘書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書記今天心情很不好。」
「你……小心點。」
趙東來心裡一沉，腳下差點一個踉蹌。
他硬著頭皮，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辦公室里，光線明亮。
沙瑞金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批閱著文件。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走進來的趙東來。
趙東來不敢出聲，只能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筆直地站在辦公室中央。
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沙瑞金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
卻壓得趙東來幾乎喘不過氣來。
又過了漫長的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趙東來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反覆炙烤。
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還有沙瑞金筆尖在文件上划過的，那催命符一樣的沙沙聲。
突然！
「啪！」
一聲脆響。
沙瑞金猛地將手中的鋼筆拍在了辦公桌上。
墨水濺出來，在潔白的文件上留下一個刺眼的污點。
趙東來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
沙瑞金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的骨頭。
「趙東來！」
沙瑞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好大的官威啊！」
「誰給你的權力，讓你擅自查封大陸集團的？」
「啊？」
沙瑞金身體微微前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漢東省公安廳，什麼時候可以不經過省委，直接對一個重點扶持企業採取強制措施了？」
「你這是要幹什麼？」
「要造反嗎？！」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如同平地驚雷，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炸響。
趙東來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知道暴風雨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
「書記！不是的！您聽我解釋！」
趙東來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
「這事兒……這事兒它複雜啊！」
他連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釋起來。
「大陸集團停業整頓，是斷橋垮塌案的延伸調查！」
「您知道的，常成虎，那個大風廠的法人代表，前兩天被巡視組帶走之後。」
「在看守所里……被人給毒殺了！」
「人就這麼沒了！」
趙東來比劃著名，語氣里充滿了驚懼和無奈。
「影響太惡劣了！祁書記為了控制事態，立刻指示成立聯合專案組，徹查到底！」
「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省正法委牽頭的，聯合辦案的文件上，祁書記是簽了字的。」
「我……我這個公安廳長，總不能說省正法委的聯合辦案要求，我有正當理由拒絕吧？」
「我沒那個權力，也沒那個膽子啊書記！」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情況都和盤托出。
「而且根據專案組目前的排查，大陸集團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常成虎的死，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巡視組那邊還盯著呢！我們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啊！」
趙東來一臉的憋屈。
這鍋太大，太黑，他真的背不動。
沙瑞金聽完，臉上的怒氣卻沒有絲毫消減。
他當然知道常成虎死了，也知道這背後水深。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大陸集團，是光明峰項目的總承建方！
是漢東省房地產改革試點的先行者！
更是他沙瑞金，乃至他背後的楊老書記，在漢東能不能順利實現政治抱負的一塊重要墊腳石！
這塊石頭，現在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
「我不管什麼交代！」
沙瑞金一揮手，態度強硬到了極點。
「我只知道，大陸集團現在不能停！絕對不能！」
他盯著趙東來，語氣不容置疑。
「你，立刻，馬上，給我把那個狗屁的停業整頓命令撤銷掉！」
「聽明白了沒有？」
趙東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撤銷？
我拿什麼撤銷？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苦著臉說。
「書記，這……這我真的做不了主啊。」
「聯合專案組的命令，是以省公安廳和省正法委兩個部門的名義聯合下發的。」
「上面有我的簽字，但更有省正法委的公章和祁書記的署名！」
「我單方面下令撤銷，那命令到了下面就是一張廢紙，根本沒人會執行的！」
「除非……除非有祁書記的命令，或者，或者您召開常W會，形成決議，不然我……」
趙東來沒敢再說下去。
不然我這個公安廳長，說話就跟放屁一樣。
沙瑞金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沒想到，祁同偉這次做得這麼絕，直接把程序走滿了，連一點空子都沒留。
他盯著趙東來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知道再用強硬的態度逼迫，恐怕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過了好一會兒。
沙瑞金的臉色忽然緩和了下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了趙東來的面前。
「東來同志。」
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趙東來的肩膀。
「你是個有能力的幹部，這一點，我一直都很清楚。」
「省里對你的工作，也是基本肯定的。」
趙東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搞得一愣，有些受寵若驚，腰杆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
沙瑞金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我一直很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