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樣,也會讓所有習慣了在渾水裡摸魚的、大大小小的魚,全都活不下去。
那些魚,會聯合起來,把扔石頭的人,撕得粉碎。
「你扛不住的,同偉。」
高育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力。
「你根本扛不住。」
「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救世主嗎?」
「你這不叫改革,你這叫送死!」
「歷朝歷代,搞變法,搞革新的人,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你會被那些人活活吞了的!」
「到那個時候,誰也保不住你!我,也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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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說到最後,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同偉,聽老師一句勸。」
「收手吧。」
「你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學生,我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在你身上。」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就這麼把自己給毀了。」
「你不能成為這場改革的犧牲品。」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高育良粗重的呼吸聲。
祁同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為自己憂心忡忡的老師。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收斂了起來。
他站起身,重新給高育良的杯子裡續滿了熱水,雙手遞了過去。
「老師。」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您坐。」
高育良看著他,愣了一下,還是依言坐回了沙發上。
祁同偉沒有坐下,他就那樣站在高育良面前,身姿筆挺。
「老師,您剛才說的這些,我都懂。」
「我比誰都懂。」
「可是,您忘了您在漢東大學的課堂上,是怎麼教我們的嗎?」
祁同偉的目光,灼灼地看著高育良。
「您說,我們的司法體制,有無數的優點,但同樣,也存在著制度性的弊端。」
「您說,那些見不得光的潛規則,正在一步步侵蝕我們法治的根基。」
「您說,法律的尊嚴,在於它能夠約束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掌握權力的人。」
「您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應該只是一句寫在書本上的空話。」
「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忘。」
祁同偉的每一個字,都敲在高育良的心上。
高育良端著水杯的手,微微顫抖。
他當然記得。
那些話,是他作為一個法學教授,內心最真實的吶喊。
只是,當他從一個學者,變成一個手握重權的省長後,他把這些吶喊,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他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平衡,學會了在渾水裡,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船的航向。
他以為,這就是成熟。
這就是政治。
可他沒想到,他當年隨手撒下的種子。
竟然在自己的學生心裡,長成了一棵他自己都無法想像的參天大樹。
「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祁同偉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我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我知道我一旦走上這條路,可能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但是,老師……」
祁同偉頓了頓,眼神里透出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有些路,總要有人去走。」
「如果所有人都因為害怕,因為明哲保身,而選擇視而不見。」
「那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還有什麼希望?」
「我們天天喊著要依法治國,要司法改革,可喊了這麼多年,改了什麼?」
「不就是因為,每一次改革,都只敢在細枝末節上修修補補。」
「從來不敢去碰那些真正的硬骨頭嗎?」
「因為誰都怕,誰都怕引火燒身!」
「可總要有人,去點第一把火!」
祁同偉的聲音再次高昂起來。
「我,祁同偉,願意做那個屹立潮頭的人!」
「我願意做那個點火的人!」
「就算最後被這把火燒得粉身碎骨,我也認了!」
「至少我努力過,我抗爭過!」
「我無愧於您當年的教誨,無愧於我身上的這身警服,無愧於人民賦予我的權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已經完全呆住的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師,我希望您能支持我。」
「不是作為老師,而是作為一個同樣希望這個國家法制能夠真正健全的同路人。」
「請您和我一起,去做一些真正有意義,能夠被寫進歷史的大事。」
高育良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手裡的水杯已經涼透了。
他看著眼前的祁同偉,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
祁同偉的話。
那是他年輕時也有過的夢想和激情。
只是在歲月的磨礪和現實的消磨中,那團火,早就變成了幾縷無力的青煙。
而現在,祁同偉,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老師心裡那團熄滅的火,重新點燃了。
驕傲。
無與倫比的驕傲。
這是我高育良的學生!
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擔憂。
他太清楚祁同偉這番話意味著什麼了。
將所有特權階層,納入法律的約束之下。
這意味著,祁同偉要與整個舊有的、成熟的、運行了幾十年的權力體系為敵。
反對他的人,會多到無法想像。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
而祁同偉呢?
他雖然已經是漢東省的頂級副部,是政法系統的第一人。
可是在那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面前,他個人的力量,還是太渺小了。
渺小到,可能只需要一顆小小的螺絲釘鬆動,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高育良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著祁同偉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
「沒有回頭路了。」
祁同偉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坦然。
「老師。」
「開弓,沒有回頭箭。」
高育良看著自己這個學生,心中五味雜陳。
他正想說點什麼,哪怕只是再叮囑一句。
「咚!咚咚!」
一陣突兀的敲門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重氣氛。
師徒二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這麼晚了,會是誰?
祁同偉皺了皺眉,起身走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祁同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門口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正是漢東省的一號人物,沙瑞金。
沙瑞金臉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讓人看不透深淺的笑容。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此刻卻微微低著頭,顯得有些拘謹。
祁同偉認識他。
楊朗。
「瑞金書記?」
祁同偉有些意外。
「怎麼,不歡迎我這個不速之客?」
沙瑞金笑著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徑直走了進來,一點都不見外。
他的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沙發上還沒起身的高育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