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楊仲文,卻在這時緩緩放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瓶白瓷瓶的茅台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悠遠的意味。
「這酒,確實是好酒。」
楊仲文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轉過頭,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看過《雍正王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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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看過,楊老。一部難得的經典歷史劇。」
「那你說說。」
楊仲文的嘴角勾起弧度。
「裡面那麼多人物,你最欣賞哪一個?」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
更問得尖銳。
祁同偉心裡咯噔一下,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頓飯,還沒完。
沙瑞金和高育良的交鋒,不過是開胃小菜。
楊仲文這尊大佛,才是今天飯局的真正主角。
他要敲打誰?
他要抬舉誰?
他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可能決定漢東未來幾年的政治走向。
高育良沉吟了片刻。
他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飯桌上,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終於,高育良抬起頭,目光清澈,語氣平靜。
「要說最欣賞的,應該是江蘇巡撫,李衛。」
李衛?
祁同偉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個答案,有些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楊仲文聽完,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
「李衛啊……」
楊仲文拖長了語調,慢條斯理地評價道。
「仗著雍正的寵信,搞得那套東西,說白了,都是些市井手段。」
「上不了台面。」
「這種人,能辦成一些事,但終究是野路子出身,難登大雅之堂啊。」
誅心!
這番話,簡直是字字誅心!
誰不知道,高育良是靠著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的提攜,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誰不知道,高育良在官場上的許多手段,並不符合那些傳統世家子弟的「正途」?
楊仲文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評說電視劇里的人物。
實際上,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插向了高育良的過往。
這是在敲打他!
是在警告他!
你高育良,不過是趙立春的家臣,一個靠著主子寵信上位的「李衛」而已。
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沙瑞金端著茶杯,低頭吹著茶葉,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這火,已經燒不到他身上了。
他樂得看戲。
祁同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老師,這次是真遇到硬茬子了。
楊仲文這番話,比剛才沙瑞金的發難,要狠辣百倍!
沙瑞金那是明著來。
楊仲文這是殺人不見血!
他用一個歷史人物,就給高育良定了性,貼了標籤。
這要是接不住,高育良在楊老心裡的印象,可就徹底完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高育良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笑了笑,從容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楊老看人,果然深刻。」
他先是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我欣賞李衛,欣賞的不是他的手段,而是他的那份『通透』。」
「哦?」楊仲文眉毛一挑,顯然來了興趣。
高育良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說道。
「李衛出身微末,行事確實不循常規,這是事實。」
「可楊老別忘了,他是在什麼時候?」
「是在雍正推行新政,天下洶洶,國庫空虛,官場貪腐成風的時候!」
「在那個風口浪尖上,他守住了為官的本心。」
高育良的聲音,開始變得有力。
「他不結黨,不營私,不貪贓,不枉法。」
「他心裡裝的,是朝廷的政令,是底下的萬千百姓!」
「為了推行『攤丁入畝』,為了給老百姓爭一口飯吃。」
「他把滿朝的王公勛貴得罪了個遍,也在所不惜!」
「至於那些所謂的『市井手段』……」
高育良看著楊仲文,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帶著一種灼人的光亮。
「楊老,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嘛!」
「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好的,是為了國家,為了人民,過程用什麼方法,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在為李衛辯解,更是在為他自己辯解!
我高育良,或許出身不高,或許手段不夠「正統」。
但我做的事情,對得起頭上的烏紗,對得起漢東這片土地!
更深層的意思,他也在向楊仲文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與趙立春的過往,已經徹底斬斷。
你們不用拿這個來威脅我。
我高育良現在行的端,坐得正,無懼任何審查!
這簡直是硬剛啊!
楊仲文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眼神複雜。
他沒想到,高育良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也如此坦蕩。
他手裡沒有高育良現在犯錯的實際證據,拿過去的事情敲打,對方只要不認。
並且擺出這副「為國為民」的姿態,他還真就沒辦法繼續施壓。
半晌,楊仲文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說得好。」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便不再言語,算是把這一篇給揭了過去。
飯桌上的氣氛,一度降至冰點。
高育良那番話,雖然說得滴水不漏,但也等同於當面頂了回去。
楊仲文沒再追究,可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沙瑞金端著茶杯,老神在在,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這可不行。
再這麼僵下去,這頓飯就沒法吃了。
祁同偉心裡門兒清,自己這個東道主,該出來打圓場了。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楊老,沙書記,老師。」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圈。
「楊老,您剛才和老師聊歷史,可真是……真是讓我這後輩聽得心驚肉跳,也茅塞頓開啊!」
祁同偉先是開了個玩笑,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說真的,咱們漢東,得有年頭沒見過您這個級別的領導下來視察了。」
「我們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上級領導能多來看看,多給咱們漢東的工作指明方向。」
這話既是恭維,也是試探。
祁同偉把姿態放得很低,像一個渴望得到上級肯定和指點的下屬。
「不知道楊老您這次來,除了考察我們這些幹部的思想動態。」
「對我們漢東的具體工作,有沒有什麼新的指示和吩咐?」
「漢東要發展,離不開京平的支持。」
「您給透個底,我們也好早做準備,爭取給您、給京平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