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看守所談話後第四天,上午八點。
李毅飛坐在辦公室里,翻看周海濤連夜送來的材料。
王磊那六筆轉帳的四十八萬,資金源頭最終追溯到境外三個離岸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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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戶所有人身份不明,但資金流動模式顯示,這些錢在進入國內前,經過了三道洗白程序。
桌上電話響了。
「李書記,我是簡小強。省委辦公廳通知,今天上午十點召開書記專題會,研究礦業集團礦權審批問題。」
「知道了。」
掛掉電話,李毅飛拿起礦業集團的檔案。
這家省屬國企名下有三個大礦,七個探礦權。
正在申請的礦權位於版納州山區,初步探明儲量價值上百億。
環保廳的報告說,礦區涉及生態紅線,建議慎重。
發改委的報告說,這個礦對全省產業布局很重要,建議加快推進。
國土廳的報告模稜兩可,只說「按程序辦理」。
三個部門,三種意見。
李毅飛合上檔案。
他想起周海濤說的,楊建國和礦業集團副總頻繁通話,又想起呂飛在常委會上說的「涉及環保紅線要慎重」。
這場專題會,不會平靜。
九點五十,李毅飛走進省委小會議室。
橢圓桌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靳國強、呂飛、李福澤,還有發改委主任、環保廳長、國土廳長。
靳國強正在看材料,抬頭看見他,點點頭:「毅飛來了,坐。」
李毅飛在呂飛對面坐下。
十點整,靳國強開口:「今天只研究一件事——礦業集團新礦權到底批不批。發改委先說說。」
發改委主任翻開文件夾:「這個礦的儲量,夠我們省用三十年。如果能順利開發,年產值能達到五十億,利稅十五億。
現在全國都在搶資源,我們不批,別的省就會批。我的意見是,特事特辦,加快審批。」
環保廳長接著說:「我不同意。礦區在生態敏感區,緊鄰自然保護區。
去年京城環保督察才要求我們加強保護,現在又要在紅線邊上開礦,這不是頂風作案嗎?
我的意見是,重新選址,或者不批。」
兩人意見完全相反。
呂飛看向國土廳長:「你們怎麼說?」
國土廳長擦了擦汗:「從資源角度,這個礦確實有價值。
但從規劃角度,確實涉及敏感區域。
我們的建議是,再組織一次專家論證。」
「論證多少次了?」靳國強問。
「三次。」
「三次都沒結論?」
「專家意見分歧很大。」
會議室安靜下來。
李福澤打破沉默:「其實有個折中辦法——壓縮礦區範圍,避開核心敏感區。產量可能少一些,但至少能推進。」
「壓縮多少?」發改委主任問。
「壓縮三分之一。」
「那儲量損失太大,不划算。」
又陷入僵局。
靳國強看向李毅飛:「毅飛同志,你怎麼看?」
李毅飛放下手中的筆:「我不懂礦業,但從法律角度說,如果確實涉及環保紅線,就不能批。法律紅線,不能突破。」
呂飛點頭:「我同意毅飛同志的意見。發展再重要,也不能違法。」
「但法律也要考慮實際情況。」靳國強說,「這個礦對西南太重要了。能不能在合法前提下,找條出路?」
「合法前提下,只有兩條路。」李毅飛說,「要麼調整礦區範圍,徹底避開紅線;要麼修改規劃,但那個程序更複雜。」
「修改規劃不可能。」環保廳長立刻說,「那是京城批的規劃,我們改不了。」
「那就只剩第一條路。」李毅飛看向發改委主任,「重新劃定礦區,徹底避開紅線,能做到嗎?」
發改委主任猶豫了一下:「技術上可以,但企業可能不願意。」
「企業要服從大局。」呂飛說,「就這麼定,重新劃範圍,徹底避開紅線。什麼時候劃好了,什麼時候再議。」
靳國強沉默幾秒,最終點頭:「好吧,按省長的意見辦。發改委牽頭,一個月內拿出新方案。」
散會後,李毅飛剛走出會議室,環保廳長跟上來。
「李書記,謝謝您剛才支持。」
「應該的。」李毅飛說,「環保紅線,確實不能碰。」
「其實……」環保廳長壓低聲音,「礦業集團為了這個礦,活動了很久。找過很多人,包括省里的領導。」
「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環保廳長苦笑,「但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毅飛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回到辦公室,已經十一點。
簡小強送來一份公安廳報來的幹部調整補充材料,是那三個擬調整市局長的詳細履歷和考察報告。
李毅飛仔細翻看。
提拔的那個叫張濤,四十八歲,現任省廳治安總隊副總隊長。履歷顯示,他在羅志勇手下工作過八年,從市局刑偵支隊長到省廳副總隊長,都是羅志勇提拔的。
另外兩個調任的,一個五十四歲,一個五十二歲,都是在公安系統幹了三十年的老將。
材料里附有民主測評結果,張濤的優秀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另外兩人都在百分之七十左右。
看起來,一切符合程序。
但李毅飛注意到一個細節——張濤在治安總隊分管的工作,去年有三項考核排在全省末位。這樣的成績,提拔的理由是什麼?
他拿起紅筆,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請補充說明張濤同志近三年分管工作的具體考核情況,以及本次提拔的主要依據。」
批完,他把材料遞給簡小強:「轉給伍常溫,讓他按程序處理。」
「是。」
下午兩點,周海濤來了。
「李書記,王磊那邊有新情況。」他關上門,「今天上午,王磊請假去了州里一家茶樓。我們在對面房間監視,發現他見了兩個人。」
「什麼人?」
「一個是州委辦公室副主任,另一個……」周海濤頓了頓,「是礦業集團駐版納辦事處的主任。」
李毅飛眼神一凝:「有錄音嗎?」
「有,但距離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不過他們分開時,礦業集團那個人遞給王磊一個信封,厚度像是現金。」
「照片呢?」
周海濤從包里拿出幾張照片。茶樓包廂的窗戶開著,能清楚看見三個人坐在裡面。
其中一張,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把信封推到王磊面前。
「這個辦事處主任,叫什麼?」
「劉青,四十五歲,在礦業集團幹了十年。負責版納的所有業務。」
李毅飛看著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三條線,開始交叉了。」他最終說,「王磊經手邊民證,劉志遠是州委秘書長,劉青是礦業集團的人。現在他們坐在一起,不會只是喝茶。」
「您的意思是?」
「查劉青。」李毅飛說,「查他的銀行流水,查他和州委哪些人有往來,查礦業集團在版納的所有項目。」
「明白。」周海濤收起照片,「還有,楊建國那邊,我們發現他兒子在海外留學,每年花費六十萬左右。但他和他愛人的收入,加起來不到四十萬。」
「錢從哪來的?」
「正在查。但他兒子帳戶的錢,都是從海外一個信託基金轉來的。」
「繼續查。」李毅飛說,「但要小心,楊建國是省管幹部,沒有確鑿證據不能動。」
「明白。」
周海濤離開後,李毅飛坐在辦公椅上一陣出神。
窗外,省委大院的銀杏樹開始落葉,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
王磊、劉志遠、劉明、楊建國、礦業集團……
這些點,正在連成線。
而這條線,可能通往更深處。
他走回辦公桌,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線索一:跨境賭博→劉勇→劉志遠
線索二:邊民證→王磊→劉志遠
線索三:礦業集團→劉青→王磊
線索四:楊建國→礦業集團
四條線,都指向版納,指向礦業。
但還缺一個關鍵的連接點——為什麼要辦邊民證?
礦業集團為什麼要找王磊?
他拿起電話,打給周海濤。
「查一下,礦業集團在版納有沒有需要跨境運輸的項目。特別是需要人員頻繁出入境的。」
「好,我馬上查。」
如果礦業集團有項目需要跨境,就需要人員往來。
如果正常渠道辦手續麻煩,就可能走歪路。
而走歪路,就需要有人開綠燈。
王磊能開邊民證的綠燈。
劉志遠能開更大的綠燈。
楊建國,可能在省里開綠燈。
這樣,鏈條就完整了。
但要證實這個猜測,需要證據。
需要王磊開口,或者劉青開口,或者……拿到礦業集團的內部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