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看守所。
黑色奧迪駛入大門時，門衛看了一眼車牌，立刻升起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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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穿過兩道鐵門，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
周海濤已經等在樓下，穿著便服。
看見李毅飛下車，他快步迎上。
「李書記。」
「人在哪？」
「在二號談話室，單獨關押。」
李毅飛點點頭，跟著周海濤往裡走。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鐵門，門上有個小觀察窗。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踏踏的回聲。
二號談話室在三樓盡頭。
周海濤推開門，裡面是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窗戶很高，裝著鐵欄杆。
「我去帶人。」周海濤說完，轉身出去。
李毅飛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著房間。
牆上刷著淺綠色塗料，地面是水泥的，牆角有監控攝像頭。
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桌面有很多劃痕。
幾分鐘後，周海濤帶著一個人進來。
那人四十多歲，穿著橘色馬甲，戴著手銬。一頭短髮，臉色發白，眼神有些躲閃。
「坐。」李毅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那人坐下，手銬碰在桌面上，發出輕響。
「你叫劉勇？」李毅飛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是。」
「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省里來的李書記。」
李毅飛看著他：「你說要見我，現在我來了。有什麼話，說吧。」
劉勇抬頭看了周海濤一眼。
「周副書記不是外人。」李毅飛說，「但如果你只想跟我說，他可以出去。」
周海濤站起身，走到門外，關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現在可以說了。」
劉勇舔了舔嘴唇：「李書記，我……我想戴罪立功。」
「那要看你能立什麼功。」
「我舅舅……劉志遠，他收過錢。」劉勇說得很快，「我做邊貿生意，有些貨過不了關，就找他幫忙。一次給兩萬、三萬，前後有十幾次。」
「有證據嗎？」
「有轉帳記錄，我留著。還有……有一次在他辦公室給的現金，我偷偷錄了音。」
李毅飛沒說話，看著他。
「還有……」劉勇聲音更低了，「他讓我幫幾個人辦過邊民證，那些人是……是從對面過來的，不是本地人。」
「具體幾個，什麼時間？」
「四個，去年三月到六月。他讓我找派出所的人辦，說手續他來補。後來確實補了，但補的是假材料。」
李毅飛在筆記本上記下時間、人數。
「繼續說。」
劉勇像是下了決心：「還有楊秘書長，楊建國。
他來版納考察時，我舅舅讓我請他吃飯。
飯桌上，楊秘書長說他在省里認識人，可以幫我牽線做礦石生意。
後來……後來他介紹了一個礦老闆給我，我給了中介費。」
「多少？」
「三十萬。」
「有憑證嗎？」
「銀行轉帳，我都有記錄。」
李毅飛合上筆記本：「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劉勇苦笑：「我這次栽了，知道瞞不住。但我不想一個人扛，該說的都說出來，也許能判輕點。」
「還有別的嗎？」
劉勇想了想：「我舅舅……他在州里關係很深。公安、邊防、海關，都有他的人。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明白。
李毅飛站起身：「你說的這些，我會核實。如果屬實，會考慮你的立功表現。」
「謝謝李書記！」劉勇趕緊站起來，手銬嘩啦響。
周海濤推門進來。
「帶他回去吧。」李毅飛說。
劉勇被帶走後，周海濤關上門：「李書記，他說的這些……」
「先核實。」李毅飛打斷他，「重點查兩件事：一是他說的轉帳記錄和錄音，二是那四個邊民證。要快，要准。」
「明白。」
「還有，」李毅飛看著他，「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調查要秘密進行，不要驚動任何人。」
「包括……版納那邊？」
「包括。」
周海濤重重點頭。
離開看守所，車子駛回省委大院。
路上，李毅飛閉著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聽到的信息。
劉志遠收錢辦證，楊建國牽線收錢。
如果屬實，這兩條線都可能牽扯出更多的人。
但查下去，阻力不會小。
劉志遠在版納經營二十多年，盤根錯節。
楊建國是省管幹部，剛提了發改委副主任。
動哪個，都得有足夠的證據。
車子在省委大樓前停下。
李毅飛上樓，剛進辦公室，內線電話就響了。
「李書記，我是伍常溫。下午辦公會的材料準備好了，您要不要先看看？」
「送過來吧。」
伍常溫很快過來，手裡拿著一沓材料。除了調研小結報告，還有他準備的工作計劃。
李毅飛翻看著。工作計劃寫得很詳細，分成近期、中期、遠期三個階段。
近期主要是建立情報平台和聯合勤務規範，中期是推動基層信息化建設，遠期是構建邊境綜合治理體系。
「可以。」李毅飛放下材料，「下午你主持，放開講。我在旁邊聽著。」
「是。」伍常溫猶豫了一下，「李書記，還有個事……剛才羅廳長那邊來電話，說下午的匯報，他想帶兩個人一起來。」
「什麼人？」
「一個是主管邊防的副廳長，一個是禁毒總隊長。」
「可以。」
伍常溫離開後，李毅飛看看表，十一點半。
下午兩點，政法委小會議室。
十來個幹部陸續進來。
除了政法委的班子成員，還有幾個業務處長。
伍常溫主持會議。
他先讓簡小強發了調研報告，然後開始講工作計劃。
講得很認真，條理也清楚，偶爾還引用調研時看到的例子。
李毅飛坐在主位，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講到建立情報平台時，有人提問：「這個平台要和公安、邊防的系統對接，技術上會不會有障礙？」
「我們已經初步溝通過。」伍常溫回答，「公安廳的信息化水平高，對接不難。邊防那邊系統獨立，可能需要專項開發，但技術上是可行的。」
「經費呢？」
「初步預算三百萬，已經向財政廳報備了。」
又有人問：「聯合勤務規範，公安和邊防能認可嗎？」
「正在徵求他們的意見。」伍常溫說，「初步反饋是支持的，但有些細節需要磨合。」
討論進行了將近一小時。
結束時，伍常溫總結：「總之，這兩項工作是當前的重點。各部門要抓緊，遇到問題及時反映。」
散會後，李毅飛留下伍常溫。
「講得不錯。」他說，「但關鍵在落實。從明天起，你每天下班前，給我一份進度簡報。遇到阻力，直接找我。」
「好。」伍常溫應道，「李書記，還有件事……建立情報平台，需要開個協調會，請公安、邊防、國安都參加。您看您要不要出席？」
「你主持就行。」李毅飛說，「需要我出面的時候，再說。」
下午四點，羅志勇準時到了，帶了兩個人。
「李書記，這位是分管邊防的趙副廳長，這位是禁毒總隊王總隊長。」
「坐。」
幾人落座。
羅志勇先開口：「李書記調研辛苦了。我們公安系統一定全力配合政法委的工作，特別是邊境管控這塊，確實需要加強協調。」
「羅廳長有這個認識就好。」李毅飛說，「調研中我發現，邊防和公安的銜接確實是個短板。你們有什麼想法？」
趙副廳長接過話：「這個問題存在很久了。邊防有邊防的體系，公安有公安的體系，兩邊信息不通，勤務不統。
我們的建議是，能不能建立個聯合指揮部，平時各自執勤，遇事統一指揮。」
「具體怎麼操作？」
「比如在版納試點。」趙副廳長說，「設立一個邊境聯合指揮中心，公安、邊防、海關派人常駐，共享情報，統一調度。」
李毅飛點點頭：「這個想法不錯。你們拿個具體方案出來，包括人員、場地、設備、經費，越細越好。」
「好。」
禁毒總隊的王總隊長接著匯報：「關於跨境毒品犯罪，我們有個新情況。最近發現，毒品走私的路線有變化，從傳統的邊境小道，轉向了正規口岸。」
「有證據嗎？」
「抓了幾個馬仔，審出來的。他們說現在口岸查得松，偽裝成正常貨物更容易過。」
李毅飛看向羅志勇：「羅廳長，這個情況你們掌握嗎？」
羅志勇臉色嚴肅：「剛聽說。但如果是真的，問題就嚴重了。說明我們的查驗有漏洞。」
「查。」李毅飛說，「一查到底。涉及哪個口岸，哪個單位，哪個人，都要查清楚。」
「是。」
匯報進行了四十分鐘。結束時，羅志勇說：「李書記，您放心，公安系統一定全力支持政法委的工作。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有羅廳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李毅飛送他們到門口。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五點了。
簡小強送進來一份文件：「李書記，這是明天常委會的議題材料。您有個簡短發言，關於邊境調研情況的匯報。」
李毅飛翻開材料。
發言稿已經擬好了，主要是概括調研情況，提出幾點建議。
寫得四平八穩，挑不出什麼毛病。
李毅飛拿起筆，在稿子上加了幾句。
「邊境管控存在的問題，表面上是機制不順、銜接不暢，深層次是責任不清、落實不力。
建議建立省級督導機制，對重點邊境州市開展常態化督查，發現問題嚴肅問責。」
加完，他把稿子遞給簡小強：「按這個列印。」
「是。」
明天常委會，是他第一次在省委領導班子面前正式發言。
說什麼，怎麼說，都很重要。
說輕了，引不起重視。
說重了，可能得罪人。
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畢竟這一趟調研，不能白走。
這些發現的問題，也不能白髮現。
李毅飛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爸，是我。」
「嗯。」蘇保國的聲音傳來，「聽說你調研回來了？」
「剛回來。明天開常委會，要匯報。」
「準備怎麼講？」
「實事求是講，有問題講問題，有建議提建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注意分寸。你是新去的，既要幹事，也要團結。」
「我明白。」
「明白就好。另外，你身邊那些人，用著順手嗎？」
「正在觀察。」
「那就慢慢觀察。路還長，不急。」
掛了電話，李毅飛靠在椅背上。
路還長。
確實。
但每一步，都得走穩。
明天常委會，是第一步。
接下來，還有很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