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天際線暈開一層淡淡的雲肚白。
風帶著秋日的涼意,透過半開的拱形窗,拂過瓷瓶中橘色和淺黃色的桂花。
替代了薰香的花香有安寧之效,但郁老太的睡眠仍不見好。
郝特助過來的時候,郁老太半躺在竹木藤椅上,闔眸養神,衣著優雅雍容,天生貴氣。
聽到郝特助的動靜,郁老太開口:「我昨晚又夢到時昌了。」
郝特助頷首,「因為沒有吃安眠藥嗎?」
「是太想他了。」
郁老太雙目無神看著天花板。
從來對外展現的都是她剛強一面。
鮮少流露出一個屬於婦道人家的柔弱,以及作為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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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尋找過自己那離家出走的兒子。
雙方都是鐵了心的斷絕母子關係。
尤其是郁老太。
自從丈夫死後,作為郁氏二把手的她理所當然繼承了所有產業。
她每天奔波於生意場和家族內鬥間,忙得抽不開身。
家裡子子孫孫那麼多,有名分的孫子就有九個。
她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想那個本就緣薄的兒子。
港島商圈摸滾帶爬這麼多年,她本就是冷血薄情的人。
她以為自己一直都是。
但如今郁家內鬥愈發不可收拾,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
長孫黨派更是行賄腐敗,在外壞事做盡,對內也心狠手辣,殘害手足,讓她心寒。
表面上她兒孫滿堂,有錢有權,到了夜晚她難以控制,想起自己那幾十年未見的兒子。
他時常入她夢中。
有時候會向她低頭說,媽,我錯了,我回家了。
有時候又那般執拗,牽著妻女的手往前走。
她希望自己只夢到這兩種情況。
但最常夢到的,卻見他倒在血泊中,虛弱地叫了一聲母親後,將自己的女兒推過去。
他希望自己死後,母親能替他照顧女兒。
他們母子的恩怨,沒必要牽扯到孩子。
那個夢的代入感太強烈了。
強烈到仿佛真實發生過,仿佛郁時昌的靈魂在她耳邊哀求。
讓她不想承認的不敢承認的通通血淋淋呈現在眼前。
讓她懊惱自己當初如果說一句挽留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是這個結局。
她沒法再逃避,她的兒子如同偵探所說,真的已經死了。
她沒法欺騙自己,那不是那九個孫子編出來的謊話騙自己的,那是真的。
她的兒子,離她而去。
她再也見不到。
倘若郁時昌還在世,早就因為她過來尋親而相認。
他是她所有孩子裡,性格最溫和的,也是最心軟的。
一定捨不得她這個母親奔波太久。
他要是在世,他們早就冰釋前嫌。
「其實我都知道。」郁老太睜開眼睛,「我要是還想見他,只能去陰曹地府找。」
郝特助不知該如何安慰,「也許明天就能找到了呢。」
「昨天也是這樣說的。」郁老太搖了搖頭,「從今天開始,外面那些冒牌貨,我就不見了,看到就煩。」
郝特助不好再勸什麼,「那我們接下來是要找您的孫女了嗎?」
郁家子孫繁多。
但郁時昌已經去世,那他留下來的獨苗,和郁老太太素未謀面,在外還不知受了多少苦,這要是找到的話,指不定要當掌心寶寵了。
郁老太抬頭,「你不是說取了余曉的頭髮做鑑定了,結果如何。」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
應該是親信送來了報告結果。
郝特助出去片刻,再回來時,手裡多了兩份報告,眼神百味雜陳。
她不是做事磨嘰的人。
此時的態度引得郁老太不耐煩,「怎麼了,有事說事。」
「有一份報告鑑定顯示……雙方是有祖孫關係的。」
「怎麼可能?!」郁老太直接從藤椅上站起來,「那個叫余曉的,會是我孫女?」
「不是。」郝特助搖頭,「這裡一共兩份報告,她遞給我的頭髮樣品所做的檢查結果是有血緣關係的。」
「另一份呢?」
「另一份是我自己從她頭髮上取的,鑑定結果是沒有血緣關係。」郝特助表情也變得嚴肅。
兩個人一下子都明白過來。
余曉在作假,拿別人的頭髮濫竽充數。
在這種事情作假,實在是不高明。
作為孫女回港島的話,必然還會再做親子鑑定,她能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現在的情況有一個匪夷所思的疑點。
既然余曉是冒認,她給的那份鑑定出有血緣關係的頭髮是從何而來。
有這種頭髮的,只能是郁老太的子孫。
但郁家生的都是兒子,而做鑑定的頭髮是女孩柔軟的長髮。
「把那份檢測出血緣關係的報告透露給港島那邊。」郁老太說,「我要看看是誰最蠢蠢欲動,不得安分。」
郝特助把報告放下,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我上次調查的余曉的底細,她有一個賭癮父親,欠債千萬,就是前陣子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她為了錢才想冒充的嗎?」
「是,目前不確定她是個人行為,還是受郁家某個少爺指使。」
如果是後者,被郁家某個少爺拿到血緣關係的頭髮,意味著他們比郁老太先找到孫女。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郁老太忽然問:「如果是前者呢?」
郝特助一怔,「您的意思是……」
前者的話。
說明那根頭髮的主人,和余曉認識。
且可能是非常熟悉的朋友,否則怎麼會輕易偷到極夜之光和頭髮。
下午。
方絨雪照例被柏臨送來度假村。
這個時候柏盛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忙。
她提議:「要不我買輛車吧,省得你來回跑了。」
「買什麼車?」柏臨問,「你是喜歡樣式精緻經典的保時捷,還是偏商務型的SUV?」
「我想買長安糯玉米。」
「那是什麼。」
「就是一輛很可愛的車。」她搜了圖片給他看。
一輛粉白色小電車,圓頭圓腦的。
「這個。」柏臨還算禮貌沒有直接詆毀,「多少錢?」
「三萬八。」
「多少?」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沒錢了嗎?」
他上次給她隨手轉了一個億。
雖然不多。
但她消費能力都在零食上,不至於這麼快就花完了。
方絨雪點頭:「有啊,所以我才買這個車啊。」
「你就不能買貴一點的嗎?」
三萬八的小鼻噶,停在別墅下面一整排的豪車間,當吉祥物嗎?
方絨雪不滿地嘟囔幾句。
這個車是她早就看好的。
居然被嫌棄。
「那就買這個啟航版的吧。」她又抬起手機,眉眼笑彎,「這個貴兩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