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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值不值

  兩個小老頭你一言我一語閒聊著,李仁心趁機溜到曬草藥的土坯房前。

  靠近門口,就見屋內一名四十歲左右,包著頭巾的婦人正翻著竹匾里的艾葉,手背纏著塊發黑的布條,隱約間滲出一些血跡。

  「嬸子,我幫你看看吧。」他放下藥箱,掏出個小瓷瓶:「這是用蜂蜜調的藥膏,治燙傷管用。」

  婦人抬頭看看他,又望向遠處和老兵說話的陳大牛,輕輕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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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仁心剛要解開她的布條,就聽瓮城那頭傳來陣銅鑼聲,這是守軍換崗的信號。

  剎那間,玩鬧的孩子都跑回了家,正在洗衣服的婦人們加快手裡的動作,就連趴在地上打盹的土狗都豎起耳朵。

  「現在安穩多了。」婦人的聲音很輕:「以前,銅鑼響第二遍時,就得熄燈,蒙陽人的探子眼尖,說不定就躲在沙海里瞅著呢。」

  她望著李仁心手裡的瓷瓶:「這種藥多嗎?守烽燧的孩子們,每年凍瘡比我的燙傷重。」

  李仁心搖搖頭,遲疑片刻後,把瓷瓶塞給了她。

  他突然明白師父為何要帶他來這裡。

  瓮城裡的每一磚一瓦,每戶人家的眼神,都比石碑上的字更能說清「守護」二字的分量。

  遠處的風沙又大了些,土坯房的窗戶被風吹得「哐哐」響,像是在應和著城牆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

  當晚,爺倆隨便找個空閒的土房子落腳,那名被燙傷的婦人,端著一盤煮熟的土豆和一個破舊的陶壺來給他們送吃的。

  土豆和水都是涼的,他們一天只開一次火,只有早上的時候,能吃口熱乎食物。

  對於現在的李仁心爺倆來說,這都不重要,有口吃的就行。

  至於苦不苦,應該談不上。

  與那些守在這一輩子的人相比,他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簡單吃兩口後,爺倆也沒有休息,而是乘著微涼的夜風,爬上城牆。

  後方兩百里處,近些年新建一處關隘,那邊才是防禦蒙陽國的主力戰線。

  從新的關隘啟用那一刻,宗陽關就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現如今,只剩下兩三百名兵卒留守此地,日復一日的看守著這座日漸遲暮的「老英雄」

  城牆上,攜裹著沙粒的夜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那些負責值守的士兵們,輪換著巡邏。

  歇息的時候全都躲在箭垛下邊避風。

  按照規定,夜晚值守時需要點燃篝火,方便照明,觀察情況。

  但自從後方關隘抵禦住蒙陽鐵騎後,這邊的資源供給越來越少,使得大家吃飯燒柴都變得異常困難。

  索性也就不點什麼篝火了,省點柴留著明早做飯豈不是更好。

  順著瓮城轉一圈,路過那些守衛時,也沒有人過多詢問爺倆,在他們眼裡,這種故地重遊的老兵,每年都會有幾個,算不上什麼稀罕。

  只要這些人別搞什么小動作,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人管。

  大家都知道,他們不屬於這裡,也不會在這待太久,因此壓根沒有結交的必要。

  踩著腳下平滑硬實的牆磚,爺倆兜兜轉轉來到宗陽關正面。

  如果說關內那面城牆,是武康國曆年來征討奮戰的血與淚,那麼眼前這面,就是抵抗蒙陽國進攻時,最為耀眼奪目的戰績與凱歌。

  綿延不斷的城牆上,各種刀劈斧砍密密麻麻,深的足有半尺,邊緣殘留著暗紅色鏽跡。

  那是蒙陽國的彎刀與重騎兵碰撞城牆時留下的痕跡,哪怕經歷幾十年的風吹雨打仍舊無法磨滅。

  陳大牛輕撫凹凸不平的城牆,目光投向旁邊已經修補過的地方:「這裡之前是座箭樓,蒙陽國的攻城錘過來時,我就在旁邊。」

  幽暗的夜幕下,風沙迎面吹來,陳大牛眯著眼睛,語氣變得愈加沉重。

  「三隊的吳二柱當時正在射箭,他的箭法很好,說是百步穿楊毫不過分。」

  「當他一箭射穿蒙陽國先鋒喉嚨時,箭樓崩塌,他被埋在了下邊。」

  「等到我們扒開碎石找尋時,他早就沒了氣,手裡那把斷弓到死都沒撒開。」

  站在他旁邊的李仁心,蹲下身子輕撫腳下地磚,手指划過磚縫時,摸到一片碎甲。

  藉助微弱的月光,他看到甲片上那道淺淺的印記,一個快要被磨沒的「朱」字,就像這座關隘一樣,即將泯滅歲月長河之中。

  或許,只有經歷過那一戰的老兵,才能永遠銘記這一切。

  「守城戰打了足足半個月,後方物資運不上來,大家開始喝馬血,箭射完了就扔石頭。」

  陳大牛坐在城頭,注視著那片荒蕪寂寥的沙漠。

  「蒙陽國那邊開始勸降,只要我們投降就能分到牛羊,可以和他們的國民一樣,安居樂業度過餘生。」

  「後院養馬的老葫蘆是個倔脾氣,抄起一把菜刀衝出去,砍死三名蒙陽國士兵,最終被亂箭射死。」

  「他死前喊得那句武康國沒有孬兵,至今還在我耳邊迴響。」

  「值嗎?」李仁心昂著腦袋注視著他的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替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士兵們發問。

  當今天下,皇帝暴政暴斂,百姓民不聊生。

  一場接一場的戰役在邊境出現,號角聲席捲整片大地,徵兵告示一年比一年勤,這一切,真的值嗎?

  「哪有什麼值不值,當兵的沒得選。」陳大牛苦笑著搖搖頭,扶著城牆緩緩起身:「當你站在這裡,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同袍,鄉鄰戰死時,你不會考慮值不值,你的腦海中只會有一個聲音不停響起,衝鋒!」

  「一直衝,唯有殺完眼前的敵人,你才能有喘息的機會!」

  他將小傢伙收集的碎甲拿在手心,輕輕掂了掂:「你現在要問我值不值,那我肯定會毫不猶豫的回答,值!」

  「我生在武康,長在武康,祖祖輩輩都是武康人,這裡有我熟悉的一切,雖然它並沒有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施捨一口糧食。」

  「但我知道,蒙陽國鐵騎踏破國門的那一刻,富人仍舊是富人,可我們家地里,埋得就不一定是我的先人啦!」

  「所以,對於我這樣的窮人來說,值得,只有守住武康,才能保住我所擁有的一切,雖然那僅僅只是兩畝薄田,但還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