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磷星。
周平走後，趙倩的日子，又回到了原點。
和過去二十年裡的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麼不同。
登錄「灰磷黎明」，進入噬魂蛾窟，殺怪，撿材料，回城，寄售。
刷完兩輪，二十四小時後，準時下線。
她摘下頭盔，出租屋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維生箱裡那顆機械心臟輕微的搏動聲，還在一下，一下的響著，提醒著她，這裡還有另一個生命的存在。
她走到箱子前，看一眼跳動的倒計時，然後抬手，將掌心按在白九翎額頭上，施展時光之力。
然後她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那張椅子上，對著眼前的牆壁發呆幾分鐘。
這幾分鐘，就是她每天唯一的休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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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終端上偶爾還會跳出周平發來的訊息，問一句「你們怎麼樣」，或者「九翎怎麼樣了」。
現在，那個對話框，也不會亮起了。
周平在的時候，雖然兩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但她知道，這顆星球上還有另一個人，在和她一起扛著。
現在，只剩她一個了，好像是變的更難熬了呢，她說。
轉眼，一個月時間過去了。
趙倩偶爾也會忍不住去想周平的行程。
礦工派遣單，航程最少大半年，這還是順利的情況。
按礦船的速度，他現在估計還在茫茫星海里飄著。
就算運氣好沒遇上任何意外，到了瓏鐵星，還得想辦法搭上去瓏石星的貨船，這中間又要多久，沒人知道。
就算他一年內能到瓏石星，還要參加海選，一輪一輪打上去，想辦法聯繫先生……
這期間，她甚至連周平是死是活都無從得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還有，賺錢。
又是一天一次的休息時間，趙倩的視線，落在了維生箱的面板上。
【35小時09分12秒】
【35小時09分11秒】
時間，不會等她。
她做了一個決定。
減少刷怪期間的休息時間，把原來每天兩輪的刷怪，變成三輪！
趙倩抓起旁邊剩下的半瓶回源藥劑，脖子一仰，一口灌了下去。
然後，她重新戴上了頭盔。
這一次，她沒有給自己留任何休息的時間。
又不知過了多久。
噬魂蛾窟深處，趙倩正機械地揮舞著長刀。
刀鋒劃開一隻噬魂蛾的脖頸，黏膩的液體濺射出來。
精神衝擊也又一次地轟進她的腦海，她已經麻木了。
就在這時。
嗡！
外界，刺耳的提示音猛地在出租屋內響起。
不是終端通訊，是醫療箱的最高級別警報！
趙倩心臟猛地一抽，她想也沒想，第一時間就要退出遊戲。
可她身處怪物群的腹地，周圍全是主動攻擊的噬魂蛾，根本沒有安全區。
正常流程，她至少要清理掉附近的怪物，跑到洞口才能安全下線。
但她等不了了。
她直接在系統菜單里，選擇了「強制離線」。
下一秒。
轟！
神魂被粗暴撕扯的劇痛，瞬間在他腦海中炸開！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痛得她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噗！
一口血悶哼著從嘴角溢出。
可她毫不在意，掙扎著抬頭，眼睛快速掃向維生箱的面板。
那上面，代表白九翎腦波活躍度的數字，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飛速下跌！
【0.61%】
就這麼摘頭盔的一兩秒工夫，數字還在瘋狂跳動。
【0.58%】
【0.57%】
……...
趙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傻了。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跌破0.5%，維生箱的系統就會判定目標徹底腦死亡，然後自動停止所有維生系統的運轉！
「不！」
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撲到箱子前，枯瘦的手掌死死按在白九翎的額頭上。
「給我回來！」
時光之力，瘋狂湧出！
這一刻，趙倩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走。
身體一陣漂浮一般的虛無感傳來，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面板上的數字，終於在0.53%的位置停住了下跌的趨勢，然後極其緩慢地，往回爬了一點。
0.55%……0.57%……
太慢了！
趙倩眼中布滿血絲，再一次催動天賦。
第二次！
數字跳動的速度，快了一絲，回升到了0.64%。
可下一秒，又開始往下掉！
還是不夠！
趙倩咬著牙，紅著眼，將體內最後一絲力量壓榨出來，全部灌了進去。
第三次！
她一連施展了三次時光回溯，每一次都抽走了她海量的生命力。
終於。
在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面板上的數字，顫抖著，堪堪停在了【0.68%】的位置。
警報聲，停了。
做完這一切，趙倩再也支撐不住，她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抽了回來。
手臂一軟，整個人重重地摔坐在了地上。
這一次透支的代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狠。
她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趴在地上乾嘔了半天，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往上涌。
忽然，她感覺嘴裡硌到了什麼硬邦邦的異物。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
呸。
「啪嗒。」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一顆牙齒，混著血絲，滾落到了牆角。
趙倩怔了一下，乾嘔聲戛然而止。
她就那麼趴在地板上，側著頭，靜靜地看著那顆脫落的牙。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將那顆牙撿了起來，捏在手心。她掙扎著，靠著牆壁，一點一點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回椅子上坐下。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看也沒看那顆牙，隨手將其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桌上那面已經許久沒用過的小鏡子。
鏡子裡，映出了一張臉。
一張滿頭花白，雙頰深陷，皮膚乾癟地貼在顴骨上的臉。
一張老嫗的臉。
一張她自己，都完全不認識的臉。
趙倩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她聽到自己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你真醜。」
沉默片刻。
她放下鏡子，再一次，戴上了虛擬頭盔。
噬魂蛾的精神衝擊，一次又一次地扎進她的腦海。
她開始在劇痛中走神了。
揮刀的動作不再利落，閃避的時機也出現了偏差。
好幾次，都在怪物撲來的瞬間，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鏡子裡那張蒼老的臉。
然後，被數道精神衝擊同時命中。
【警告：檢測到玩家精神力波動異常，已強制您下線。】
趙倩摘下頭盔，突然發現臉上和脖子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抬手一摸，滿手都是血。
鼻子裡的血，還在往外涌，不是一滴一滴，是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樣，源源不斷地往外流。
她仰起頭，用手去堵，可根本堵不住。
溫熱的血，順著她的指縫，流過她乾枯的手掌，染紅了她衣襟。
趙倩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仰著頭，視線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比預想中的還要差。
最多半年。
半年後，她就會死。
她死了，白九翎也會死。
周平……來不及了。
她忽然覺得好累，只想就這麼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永遠都不要再醒來。
可是........
她轉過頭，看著維生箱裡白九翎那張安靜的臉。
萬一周平真的回來了，發現她們都死了，他會怎麼樣？
趙倩從旁邊扯過一張紙，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
然後，她點開了個人終端，找到了周平的對話框。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慢慢地敲打著。
「你那邊怎麼樣了？我快撐不住了。」
她看著這幾行字，沉默了許久。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全部刪掉。
最後，只剩下兩個字。
「快點。」
她看著這兩個字，自嘲地笑了笑。
發給誰看呢？
星海茫茫，訊號都發不出這顆星球。
不過是，一個瀕死的人，給自己最後的交代罷了。
她點了發送。
可這一次，那個預想中「訊息無法送達」的紅色提示沒有彈出來。
訊息的後方，綠色的圓圈，轉了一圈。
然後，屏幕上跳出四個字。
【發送成功。】
趙倩臉上的自嘲，僵住了。
她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以為是自己精神錯亂，流血過多，出現了幻覺。
發送成功？
怎麼可能？
周平不是早就離開灰磷星了嗎？他沒走？他沒去找先生？他為什麼要騙我？
無數個念頭，瞬間在她腦海里炸開，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
嗡。
終端輕微震動了一下。
那個灰色的對話框，亮了。
一條訊息，彈了出來。
「我找到先生了。」
趙倩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緊接著，不等她有任何反應。
嗡。
第二條訊息，跳了出來。
「我們到灰磷星了。」
嗡。
第三條。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