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淵沒想到她會給出這種回答。
不過轉念一想，不管她怎麼說，主動權都是在自己手上，便也沒跟她客氣。
「那就都講講。」
「好。」
紫鳶抬手，把帽子摘了下來，隨手擱在桌面上。
被帽子壓了一路的紫色長髮完全披散開來，順著肩頭垂下。
然後，她抬手捋了捋額前碎發，像是理清思緒一般，才緩緩開口。
「首先，我希望你能清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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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叔祖是同一立場不假，但我和叔祖，對你的……」
她頓了頓，像在措辭。
「嗯，應該說是期望。是不一樣的。」
陳平淵沒接話，等她往下講。
紫鳶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兩人之間懸停著的歸墟戰刀上。
「那就先說叔祖的。」
「叔祖的情況，外面知道的人不少。」
「兩千三百多萬年前，叔祖第四次衝擊五劫星主，失敗了。」
陳平淵嗯了一聲。
星主衝擊更高劫位失敗，這種事在宇宙歷史上多得數不清。
這不算什麼太大的事。
但紫鳶接下來的話，讓他一下子明白了問題所在。
「這一次和前三次都不同。」
「法則反噬，直接侵蝕了叔祖的星主道基。」
星主道基，那是星主境強者的根本所在。
法則大道、體內世界的源頭，全都錨定在道基之上。
道基受損，不是受傷。
是根爛了。
「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陳平淵點點頭。
「壽元倒計時。」
「對。」
「大概還剩多少時間？」
「按照目前的衰退速度。」紫鳶看著他，「20萬年到50萬年之間。」
陳平淵第一反應是：這時間不短啊。
20萬年。
50萬年。
放在任何一個凡人的認知里，都是一個完全無法想像的時間尺度。
足夠一個文明從誕生走到毀滅，再反覆好幾輪。
紫鳶看懂了陳平淵的詫異，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幾十萬年對於尋常人自然及其漫長，但對於星主而言，這個時間還是太短了。」
陳平淵聽到這話，下意識就想說點什麼。
但一想到天蜀星主已經活了快50億年。
50億年壽命中的20萬年。
他下意識換算了一下，如果按藍星人80年的壽命來折算，大約等於……一天？
嗯，就1天。
一個活了80歲的老人，被告知壽命只剩下最後一天。
這麼一想，那種緊迫感就具體多了。
「而且問題不只是叔祖個人隕落那麼簡單。」
紫鳶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源力在她指尖匯聚，一個微縮的大陸虛影從掌心浮現。
「天蜀大陸，是叔祖以自身法則構建的。」
「這個構建，不是修一座城、蓋一片建築的意思。」
虛影中，密密麻麻的光點在大陸內部流轉，每一個光點都沿著某種規律運動，彼此牽引，彼此交織。
紫鳶繼續道：
「整片大陸的運行規則、源力循環、萬物生滅的底層邏輯，全都錨定在叔祖的法則之上。」
她手掌緩緩一握。
虛影碎裂。
那些光點失去了牽引，四散飄零，逐漸黯淡，一個接一個熄滅。
「星主死，法則崩。」
「大陸不會立刻坍塌。」
「但所有依附於這套法則誕生的生靈，只要沒有突破星神，都會在短短几百年內，全部死亡。」
「哪怕逃離天蜀大陸，也一樣。」
「而如今的天蜀大陸，生靈總量，已是億億兆不止。」
這句話說完，紫鳶沒有繼續。
大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億億兆。
這個數字太大了。
大到他根本不可能想像出一個畫面來對應它。
他第一次對「星主」這兩個字的重量，有了真正具象的理解。
不是戰力，不是壽命。
是億萬生靈的生死存亡，繫於一身。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讓其他星主接手？比如方天央他們。」
紫鳶搖頭。
「不行。」
「已經創立過法則大陸的星主，自身法則體系已經固化。強行接入另一套法則大陸，兩套法則會互相排斥。」
「輕則失敗。」
「重則兩片大陸同時崩塌。」
她停了一拍。
「只有從未創立過法則大陸的新晉星主，才能以自身法則，重新穩固天蜀大陸的根基。」
陳平淵手掌在自己胳膊上拍了拍，面露恍然之色。
原來如此。
「如果我接手。」
「是不是意味著，我永遠不能創建屬於自己的法則大陸？」
紫鳶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怎麼可能。」
「如果是那樣，誰會幫忙？」
她搖了搖頭。
「只是一億年不能建造而已。」
「一億年的時間，原本天蜀大陸的生靈，會逐漸淡化叔祖的法則影響，轉而適應你的法則體系。」
「等過渡期結束，你想抽身就可以抽身。之後該建自己的大陸，該走自己的路，毫無影響。」
一億年。
聽上去很長。
但對一個星主來說，這個時間成本，勉強可以接受。
紫鳶接著說：「而叔祖沒有了法則大陸的拖累，也可以著手，將自己的體內世界釋放到宇宙海。」
「體內世界的億萬生靈，也就不會跟著一起消亡。」
陳平淵點了點頭，把前後所有信息串了一遍。
「所以，天蜀星主的目的就是找一個人接手天蜀大陸，同時把體內世界的生靈也安置出去？」
「為了救天蜀大陸和體內世界的人？」
紫鳶看了他一眼。
「不止。」
「如果能將這兩件事都做好，叔祖是有機會不死的。」
陳平淵面露恍然之色，點了點頭。
這才合理啊！
他就不信一個活了幾十億年的星主，一個見證了不知道多少生離死別的星主，會把普通凡人的死活凌駕在自己的生命之上。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有，甚至可以是真心實意的。
但核心驅動力，一定是自己。
說到底是為了續命。
為了不死。
為了活著。
明白了這一點，一切就都說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