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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星河境,陳平淵

  (3合1大章,感覺不好分,就合一起了,今天算3章啊!)

  黑沙星域,摩羅星。

  緘默山脈,灰燼峽谷上空。

  空間如水面般盪開一圈無形漣漪,然而漣漪過後,依舊是空空如也,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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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隼號的艦長室內,陳平淵站在舷窗前,俯瞰著下方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粉色霧海。

  燼蝶毒霧。

  一如初見。

  這裡的正下方,就是他與青衣初遇之地。

  似乎感應到了陳平淵的心緒,一道青影自陳平淵眉心飄出,靜靜立於他的身側。

  是青衣。

  她看著陳平淵的側臉。

  看著這個與幾個月前在那顆紅褐星上肆意宣洩力量時,氣質截然不同的男人。

  青衣沉默著,沒有開口。

  陳平淵同樣沒有說話。

  他的瞳孔中,正倒映著一幕幕不屬於這片星空的畫面。

  那是一間充滿了淡淡消毒水和輕微血腥氣味的手術室,明亮的無影燈有些刺眼。

  「哇——哇——」

  嘹亮的啼哭聲中,一個護士將一個皺巴巴的小小嬰孩抱起,在他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這小傢伙,還挺沉。」

  畫面跳轉。

  一對年輕的男女,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意,將臉頰貼在他的小臉上。

  那個笑容有些疲憊的清麗女人,用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輕輕地哄著:

  「寶寶,叫媽媽……」

  時光流轉,又一道聲音響起。

  「平平,看爸爸給你買了什麼!」

  一個高大的身影,將一個紅藍相間的塑料小人遞到他面前。

  「哇!迪迦!」

  「爸,咱家不是挺有錢的嗎?為啥我還得上學啊?」

  「滾蛋!不好好學習,以後家產全捐了!」

  畫面再閃。

  地中海髮型的數學老師在講台上唾沫橫飛。

  「這道題就是送分的!誰錯了,自己滾到教室後面站著!我沒有教傻子的習慣!」

  主席台上,校長激情澎湃地揮舞手臂。

  他身後是高考百日誓師的橫幅。

  而他,在人群之下,偷偷用MP3看小說。

  畫面一轉,陽光明媚。

  大學校門的恢弘,迎新處學長愛搭不理的臭臉。

  宿舍里幾個插科打諢的舍友,那個只比自己大五歲的年輕輔導員,

  以及畢業答辯時院長那關愛智障般的眼神。

  還有第一天接手公司時的喧囂與熱鬧。

  一幕幕,一幀幀。

  屬於藍星青年陳平淵的,二十幾年平和安穩的人生,如同一幅被塵封了太久的畫卷,在此刻被徹底展開。

  然後,畫卷被染上了血色。

  末世降臨。

  他見過的每一個死在異獸爪下的路人。

  他親手斬殺的每一頭異獸。

  掙扎求生的每一個驚恐日夜。

  他殺過的每一個人。

  以及,重生後,古寧古街,體育館,天闕海……直到踏入星空的每一幕。

  前世,今生。

  所有被遺忘的,被深埋的,所有的記憶碎片,在他晉升星河境的那一刻,被一股浩瀚偉力從記憶的最深處打撈而出。

  纖毫畢現,歷歷在目。

  是的。

  他已晉升星河境。

  就在那顆滿目瘡痍的紅褐色星球上。

  當他將體內暴漲的力量徹底熟悉,運用得再無半分凝滯之後,他甚至沒有返回星隼號。

  就那麼懸浮於四千多倍重力的狂風之中,開始了突破。

  整個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沒有瓶頸。

  沒有兇險。

  仿佛只是推開了一扇本就為他敞開的門。

  就像神說,要有光,於是世間便有了光。

  他說,要成星河。

  於是,丹田世界內,那九顆原本環繞成圈的璀璨星核,便自然而然地舒展開來。

  化作一條璀璨奪目,由無數星辰光點組成的浩瀚長河。

  緩緩流淌,周而復始。

  星河境,便成了。

  如果說,戰力幾何級數的暴漲,讓他感到欣喜。

  那麼,這兩世為人所有的記憶,被一幀不漏地完整拾回,則讓他感到一種……茫然。

  似乎到了這一刻,前世和今生的一切,才真正地,完全地融合成了一個人。

  原來,星河,並不僅僅是力量的形態。

  它真正的含義,是修煉者自身的「時間長河」。

  踏入此境,才能在自身記憶的長河中,回溯拾遺。

  明見本心。

  陳平淵的思緒,不由得飄回到了摩羅星地底的那條地下暗河。

  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個靜靜躺在河畔的絕美海族女子。

  鯉落。

  耳邊,也響起了當初,青衣帶著一絲異樣情緒的聲音。

  「公子,用您的精神力進入她的識海,找到她,喚醒她!」

  「這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也叫……神交!」

  陳平淵緩緩收回了目光,眼中的萬千畫面盡數斂去。

  「神交」。

  何止是喚醒那麼簡單。

  那是將兩個靈魂的本源,進行最深層次的連結。

  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奪舍」。

  而青衣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救鯉落。

  正如當初她能一眼讀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她同樣能讀出鯉落淺層的記憶。

  讀出了鯉落那份純淨到極致的善良。

  「當初,在地下河那裡,你讓我和鯉落神交。」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當時,猶豫了。」

  「現在,我想明白了。」

  他的目光落在青衣身上。

  「你想借用她的記憶,來沖淡我身上的殺念,對麼?」

  青衣聞言,清麗的臉龐上沒有絲毫詫異。

  從她剛才主動飛出眉心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平淵。

  而後,對著他,緩緩地,鄭重地,跪了下去。

  「青衣有罪。」

  沒有辯解。

  沒有推諉。

  只有最直接的承認。

  陳平淵沒有讓她起來。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一路,亦師亦友的古老靈魂。

  踏入星空之後,青衣的存在,是他最大的依仗。

  她的博學,她的指引,讓他避開了無數的陷阱,得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機緣。

  金錢什麼的暫且不論。

  單是朝天路那千米崖壁,沒有青衣,他絕對過不去。

  那朝天星主的功法,自然也與他無緣。

  可也正因如此,當這份關係中,摻雜了刻意的隱瞞與引導,就顯得格外刺眼。

  但若是站在青衣的角度……

  一個殺性太重的執劍人,固然鋒利,卻也極易自毀。

  她需要一個更穩定、更理智的傳承者,去完成那跨越了六千五百萬年的遺願。

  從始至終,在青衣眼中,自己其實都只是一件最好用的工具。

  陳平淵看著跪在身前的青衣,心中卻生不起半分怒意。

  只餘一聲悠長的嘆息。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陳平淵的聲音很淡,仿佛在闡述一條亘古不變的真理。

  「你還身負秦玉寧前輩的遺願,行事謹慎些,本就無可厚厚非。」

  「更何況,我還因此得到了海主娜迦的《源海血身訣》」

  他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源力將青衣托起。

  「起來吧。」

  晉升星河,回溯了兩世記憶,他的心境早已非同往日。

  壽元萬載,光陰如河。

  曾經許多執著的人與事,如今看來,不過是過眼雲煙。

  「謝公子。」

  青衣站直身體,微微垂首,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敬。

  陳平淵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山脈,話題卻毫無徵兆地一轉。

  「當初,你說在我之前,曾有兩位母星後裔抵達此地。」

  「第一位,驚才絕艷,才一踏入摩羅星,便以無上靈覺洞悉了你的存在,無需引導便循跡而來,可惜鋒芒太盛,在尋到你之前,與本土星海境死戰,最終道隕星空。」

  「第二位,靈覺愚鈍,你無數次引導,他都無法感知,最終短暫停留後便離開了。」

  陳平淵一句一句地複述著青衣當初的話,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說完,他頓住,側過頭。

  目光落在這個宛如謫仙一般的女子身上。

  「其實。」

  「他們兩個,都走到了你的面前,對吧?」

  這一次,不是疑問。

  是陳述。

  話音落下。

  青衣的身影,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她抬起眼,迎上陳平淵的目光,嘴唇動了動。

  最終,還是誠懇地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

  推翻了她之前所有的說辭。

  「能說說原因麼?」

  陳平淵並不意外,他只是平靜追問。

  「讓你寧願編造一個他們失敗的故事,也不願提及真相的原因。」

  這一次,青衣沉默了許久。

  她的目光有些飄忽,仿佛陷入了極其遙遠且不願回首的記憶之中。

  那雙清麗的眼眸深處,甚至流露出一抹……後怕。

  「第一位,是兩千兩百萬年前抵達的那位。」

  青衣的聲音很低, 也很慢。

  「他……太強了,也太敏銳了。」

  「他找到我之後,只用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質。」

  「他說,一件殘破的神兵之靈,竟還妄圖尋找傳人,延續遺願,簡直可笑。」

  「他要……」

  「奪靈。」

  最後兩個字,青衣的聲音壓得極低,那雙清眸中,是至今仍未消散的驚悸。

  「奪靈?」陳平淵眉梢一挑

  「是。」青衣點頭。

  「只要吞噬了我,公子(秦玉寧)留下的所有傳承、秘聞、功法,都將成為他的東西。」

  「他也就不再需要一個器靈,在他身邊指手畫腳。」

  陳平淵心中瞭然。

  這才是最符合人性,也是最高效的選擇。

  與其接受一份沉重得足以壓垮星神的遺願,不如將引路人化為自己的資糧,奪走她的一切,從此天高海闊,逍遙自在。

  陳平淵繼續問道。

  「後來呢?」

  「第一個人,找到我時,他已是星海巔峰,真實戰力,堪比星璇高階。」

  青衣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當時我雖還有星璇級的魂體力量,但並無必勝的把握,更不想與他死戰。」

  「但卻不得不殺他,否則永無寧日。」

  「於是,我引爆了半數魂體,獻祭了斷劍碎片。」

  「在整個黑沙星域,偽造出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異寶出世之象。」

  「將這片星域幾乎所有的強者,都引來了摩羅星。」

  「借刀殺人。」

  陳平淵替她說了出來。

  「是。」

  青衣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灰月,也就是磐石壁壘前身,也就是是在那一次被摧毀。」

  「那人不愧是天眷之人,即便被數十位星海境與兩位星璇境圍攻,依舊硬生生斬殺了十幾位星海,才力竭而亡。」

  「我也趁機遁走,但魂體也因此傷上加傷,只能施展秘法將自己封印,陷入死寂,以確保不被任何人找到。」

  陳平淵的眼神微微閃動。

  好一個果決的劍靈!

  「另一個人呢?」陳平淵繼續問。

  提到第二個人,青衣的眼神驟然變冷。

  那一瞬間,星主神兵的凜冽殺意一閃而逝。

  「第二個人,他來的時候,我的魂體經過千萬年流逝,又衰退了許多。「

  「不過好在,他也只是星河境。」

  「只是,他也同樣起了歹心。」

  「這一次,我沒有再假手於人。」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付出了魂體再次沉睡近百萬年的代價。」

  「親手……殺了他。」

  艦長室內,一片死寂。

  一個,借刀殺人。

  一個,親手格殺。

  這,才是那兩位藍星前輩,真正的結局。

  殘酷,而現實。

  而眼前的青衣……

  這個陪伴了自己一路,看似溫婉順從的女子,其本質,依舊是一柄飲過神血的星主神兵之靈。

  她的骨子裡,鐫刻著的是殺伐與果決。

  為了生存,為了完成那個跨越了六千五百萬年的遺願,她可以不擇手段。

  也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陳平淵靜靜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

  許久,他才忽然開口。

  「其實你早就知道,當我晉升星河之後,這些事情,是瞞不過我的。」

  「是。」青衣坦然承認,

  「星河自生,回溯己身,洞照光陰,分毫畢現。」

  「記憶中任何一處微小的矛盾與不諧,都會被無限放大。」

  「只要公子不是真正的愚鈍之人,將前後種種串聯起來,總會發現端倪。」

  陳平淵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感慨。

  「你的賭性,可真夠大的。」

  「就不怕,我也和他們一樣,起了奪靈的心思,將你一口吞了?」

  「怕。」

  「很怕。」

  青衣的回答很簡單。

  可這簡簡單單的答案,卻也道盡了她無盡歲月里的煎熬與絕望。

  「但……青衣已經沒得選了。」

  「我的魂體,已經經不起下一次重創,也經不起下一次沉睡。」

  「再來一次,我就會徹底消散。」

  「公子,是我在無盡的歲月中,等來的最後一次機會。」

  「我只能賭。」

  「賭您,和他們……不一樣。」

  陳平淵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

  他能想像。

  當青衣在感應到自己這個第三位母星後裔的到來時,內心是何等的矛盾。

  作為傳承的鑰匙與守護者,她就像一塊懷璧的寶玉,在黑暗的森林裡獨自前行。

  任何發現她的,都可能是覬覦者。

  她只能賭。

  一次又一次地賭。

  賭下一個遇到的人,會是真正的傳承者,而不是又一個竊賊。

  「那兩個傢伙,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認他們為主吧?」

  陳平淵換了個話題。

  「自然沒有。」

  青衣搖了搖頭,神情恢復了幾分平靜,但眉宇間,卻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縷屬於星主神兵的舊日傲骨。

  「第一個人來時,我尚有星璇戰力,身負諸多遺寶。心氣正高,怎麼可能對一個星海境俯首稱臣。」

  「至於第二個人,他更不配。」

  「怕是不止心氣高吧?」陳平淵輕呵一聲。

  「你的性格,和現在……恐怕也大不一樣?」

  青衣聽到這話,臉頰上竟罕見地飛起一抹尷尬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略有不同。」

  「何止是略有不同。」陳平淵毫不客氣地戳穿了她,

  「劍,主殺伐。」

  「你的本性,應該是鋒芒畢露,寧折不彎。」

  「可現在的你,你這溫婉恭順的性子,倒像是畫靈,書靈。」

  陳平淵上下打量著她,調侃道:

  「想來你當年,也是個脾氣不怎麼好的主兒。」

  「怕不是天天擺著一副『給你傳承是看得起你,你還敢不識抬舉』的臭臉吧?」

  這番話,讓青衣的頭垂得更低,耳根都有些發燙了。

  「當年追隨公子征戰宇宙,劍鋒所指,星辰崩滅……的確是有幾分傲氣在的。」

  她小聲承認。

  艦長室內的氣氛,在這一問一答間,悄然發生了改變。

  那種審判與被審判的尖銳對峙感,如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揭開所有秘密後,再無遮掩的坦然,甚至是……從未有過的親近。

  當偽裝被卸下,剩下的,才是最真實的關係。

  陳平淵看著眼前這個魂體凝實的劍靈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那現在呢?」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沒頭沒尾。

  但青衣卻聽懂了。

  現在,他已是星河,擁有了隨時可以吞噬她的力量。

  現在,她所有的秘密都已暴露無遺,再無任何可以依仗的底牌。

  現在,她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

  現在,你對我,是何種看法?

  是出於無奈的臣服?是基於利益的捆綁?還是……別的什麼?

  青衣沉默了。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的魂體在光線下微微起伏,眼眸中光影流轉,仿佛在進行著一場無比激烈的天人交戰。

  終於,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陳平淵。

  目光鄭重。

  「回公子。」

  「若是在您返回藍星之前,您問青衣這個問題。」

  「青衣會說……不知道。」

  她的聲音,坦誠得近乎殘酷。

  「因為青衣不知道,您在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之後,是否會像前兩者一樣,被欲望吞噬,將我視作可以隨意吞噬的資糧。」

  「就如當初,您對鯉落那般。」

  她承認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對陳平淵都抱著觀察和懷疑的態度。

  她追隨他,輔佐他,甚至不惜耗費本源救他,但那份忠誠,是有前提的。

  陳平淵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青衣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下來,那份平靜之中,漸漸燃起了一點微光。

  「但是現在,青衣可以回答您。」

  「青衣……願意相信公子。」

  「無論前路是星辰大海,還是無盡深淵,青衣都願追隨公子。」

  「劍鋒所向,萬死不辭!」

  話音落下的瞬間,青衣對著陳平淵,深深一拜,魂體凝成的裙擺在地面上鋪開,如一朵盛放的青蓮。

  這一次,不是因為畏懼,不是因為贖罪。

  而是發自內心的,真正的認可與臣服。

  陳平淵看著她,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心中那因回溯記憶而產生的最後一絲茫然,也隨著這一口氣,煙消雲散。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未來種種,譬如今日生。

  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那個在末世掙扎求生的亡命徒,也不再是那個在和平年代迷茫的青年。

  他是陳平淵。

  星河境的。

  陳平淵。

  (這一章,我感覺寫出了當年在隔壁站的感覺,雖然肯定會有人不喜歡,但的確寫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