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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能放下的箱子

  阿薇絲的聲音很輕,但重新讓常樂想起了那顆「硌在他鞋子裡的小石子」。

  她的目光沒有閃躲,但也沒有直愣愣地望進常樂的眼底,而是落在院中石板上、從旅館窗戶漏出的昏黃光斑上。

  她不顯歲數,因為她尚且年輕。

  於是常樂更加難以想像,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在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和信仰支柱後,那個年輕的女孩兒要怎麼做出如此艱難的決定——十年如一日地背負起一個沉重的希望、一個渺茫的希望。

  或許是常樂的目光太深沉,讓小鳥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摸了摸鼻子,下意識地開始解釋:「一開始覺得重,壓得肩膀疼,夜裡都睡不踏實。但您知道,養成一個習慣其實並不難。當一個人習慣了去靠近那個沉重的木箱子時,肩膀的疼痛只是很小的問題。」

  「嗯?」

  「因為比起沉重,我更擔心的是——您知道,我也知道,其實所謂的容器就是一副軀體,一副跟我沒有任何區別的軀體。我更擔心它因為沒有生命力而開始腐爛、開始流水、開始發臭,招來蒼蠅。」

  好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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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確實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阿薇絲一臉誠懇:「萊金島跟著長樂城一起消失了,所以我沒法再給您找一副新的容器。一旦爛了,那就真的完了。如果沒爛完,那就更完蛋——我要是您,我也不想降生在一副泡囊了的容器里。」

  這話說得很實誠,但實在不那麼動聽。

  常樂扯了扯嘴角,沒接茬。

  「後來……它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像多長了一塊骨頭。放下,反而會覺得不完整。」

  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克溫暖的鬃毛,馬兒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緒,輕輕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夜風吹過庭院,帶來遠處海港特有的咸腥。

  夜晚不算寂靜,隱約的人聲從交易市場那邊被風吹來,商販們和散戶正在因為一些賣剩下的貨糾結價格。

  ……

  很快,常樂就知道了,當時騎士團在船上豢養的是什麼動物了。

  「……」

  賈克森兩條粗粗的眉毛上上下下地挑動了幾下。

  他懵逼地看著眼前遮住陽光和大海的「陰影」,嘴巴張了又張。

  最後,他吞了一口口水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問的其實是——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一頭……海獅?

  阿薇絲一臉理所應當:「你不認識嗎?當時你服役的時候,也學過騎海獅吧?」

  賈克森尖叫道:「怎麼會有海獅?!」

  常樂咆哮道:「這是海獅?!」

  少來騙他!

  常樂去過海洋館!

  他知道海獅長什麼樣子!

  眼前這東西,叫它什麼都好——只是不能叫它海獅!海獅應該有尖尖的腦袋,圓圓的肚皮,油光水滑的皮膚,它雖然名字里有一個獅子,應該和獅子長得一點也不一樣才對!

  可眼前這玩意兒明明就是一頭長了一對鯊魚魚鰭的獅子!會潛水的獅子!

  這對嗎?!

  阿薇絲更茫然了。

  「掠奪者海獅——沒錯啊,海上的強大掠食者,會潛水,會低空飛行,會點兒魔法……賈克森,我應該沒買錯吧?」

  「沒買錯是沒買錯,但是——我沒給它留飼養空間呀!」

  「咱們水手少,隨便騰出一個房間就行……大人,你到底在吃驚什麼?」

  梅林終於開口了。

  【您知道這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對吧?所以一個世界的東西和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長得不太一樣,不是很正常的嗎?】

  「這叫長得不太一樣嗎?這叫長得完全不一樣!」

  常樂圍著那頭「海獅」轉了兩圈,這大胖傢伙看上去很高興,不停地晃動身上的魚鰭。

  賈克森暈頭轉向地牽著它去船艙了,他確實得給它找個休息的地方——遠離船員室,這玩意兒晚上打呼比打雷還響。

  「可惜獅鷲短時間內無法馴服,否則我們可以買一頭獅鷲。」

  阿薇絲略帶羨慕地說:「梅琳娜給長樂城買了八頭獅鷲,萊安有一頭專有的——叫什麼來著?阿拉里克!一頭神奇的異食癖獅鷲,居然會吃他媽媽烤糊的麵包。」

  再次提起長樂城,這次她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帶著希冀。

  「大人,咱們能見到他們嗎?我是說,這麼多年過去了……」

  「一定會的。」

  三個月要過去了。

  灰雀號的船帆該正式揚起了。

  ……

  那還……是一艘船嗎?

  那分明是一個被風刃吹得七零八落的木質框架,在狂風中、在暴雨一般的風刃中、在響徹天際的雷鳴中顫抖!

  猩紅的風暴席捲了整片大海,黑霧環繞其中,雙方像在撕扯,又像在擁抱。

  只是苦了那一艘船,一艘看不出任何裝飾的船,在狂風中搖擺不定,在巨浪中起伏不停。

  維奧萊塔蜷縮到了最中間的船艙里,此刻,她已經無暇去思考波波去了哪兒,其他的船員去了哪兒,長樂城的未來在哪,這艘船該何去何從……

  她只是瞪大了雙眼,強迫自己直視那迫人的黑暗!

  冒險者,這是你期待的!

  這世間絕無僅有的冒險與體驗!

  這是唯一屬於你的天劫,懲罰!是再也不會見到第二次的神跡!

  她渾身在發抖——但這不是害怕,而是難掩的興奮!

  冒險者,這是你的征途!

  或者生,或者悍然地走向死亡!

  德卡雄比的黑死風海對於這裡不過是投射到地面上的影子!

  眼前的風暴是黑死風神真正死去後留下的遺蹟!

  那幾乎要沁入肌膚里的死意在撕扯她的頭皮,在試圖吹散她胸前抱著的那朵聖火!

  你在堅持什麼?!

  她似乎聽到了有個聲音在問她。

  死亡到來之際,你在堅持什麼?

  「我不知道……」

  痛苦、寒冷、恐懼、興奮擠滿了她的大腦。

  它們在一起問她:

  你在等待什麼!

  維奧萊塔想。

  她在等待那未知的冒險,將她徹底地擊垮!

  她在等待最卓越的冒險者將靈魂獻給險境!

  她等待的是悍然降臨的死亡……

  但是,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在那濃濃的夜色中,靠近她,比死亡更早擁抱她!

  那是誰……

  那是……

  「常樂。」

  祂說。

  「我叫常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