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城完成了「再錨定」。
只是再錨定的位置和當時常樂預料的差了一點。
……「一點」是指,大拇指和食指的夾縫中藏了一整個宇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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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納特唇邊漏出的疼痛低吟喚醒了梅琳娜。
一口氣順利地回到皮褲小姐的肺里,她又長長地吐出,總算在這令人心驚肉跳的解離中回過神來。
她摸了摸冰涼的嘴角,那裡還殘留著她嘔出來的、已經冷卻的血液。
她的胸腔疼得厲害,但不遠處,斷了一條胳膊的瑪納特正將露奈特平放在地上。
梅琳娜三兩步跑過去——這樣的動作讓她險些再次嘔出一口血來。
「梅琳娜。」
小木偶轉過頭來,她的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但眼淚正大滴大滴地順著她的臉頰滾落。
「露奈特,死掉了。」
靈魂潰散,肉體死去。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是這麼被判定死亡的。
梅琳娜如鯁在喉,卻只能說:「把她……把她收起來,不,不是收起來……」
收起來?
那是給死物準備的話。
她的頭疼得厲害,但是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音,那是外城的士兵。
「這是哪兒……」
「天哪,這裡難道是無間地獄嗎?」
「我們全都死了?只一瞬間……就死了?」
「如果死了也能同你們在一起……似乎死亡也並沒有那麼可怕。」
「這個時候煽什麼情,你這傢伙!」
「但是……那是月亮嗎?是死去的……月亮嗎?」
這些嘈雜聲越來越大,梅琳娜不得不站起來,抬頭看向穹頂之上。
血紅色的天空,壓得很低。
她幾乎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天空——不是晚霞,不是火光,而是一種粘稠的、活物般的猩紅,像一塊巨大的、尚未凝結的血痂,塗抹在整個世界的穹頂。
不,那就是血。
她胃部一陣緊縮。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某種……陳舊的甜腥氣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吸入神明死去的嘆息。
德卡雄比大陸的神明隕落是尚存神性的,祂們的死亡會留下恢弘壯闊的景象,諸如流淌著血液的血月,諸如瀰漫天際的雲層。
但眼前這一切,赤裸裸地撕掉了那些神明光鮮亮麗的遮羞布,將死亡和污染的真相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這幅景象在告訴所有目睹著它的人:神明的死亡就是一種腐敗,一場腐爛,一陣揮之不去的腐臭——死去的神明和地上的死狗沒有任何區別。
梅琳娜知道這裡是哪兒了。
「神隕之地……」
她們竟然到了這兒。
「那是……」
黑眼圈皮埃爾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月亮嗎?」
梅琳娜抬起頭,看見了那輪月亮。
它懸在東方低垂的天幕上,巨大得不可思議,幾乎占據了四分之一的視野。
它不再閃耀著銀光,溫柔得像掛在天邊的知心大姐姐,也不再流淌著血液,像將死之人眼角垂下的血淚。
它由扭曲著的血肉經脈組成,看上去噁心極了,讓梅琳娜的胃部一陣抽動。
這顆血肉組成的圓球灑下了血紅的光輝,為目之所及的一切——破碎的丘陵、有時洶湧有時平靜的大海、那些被錨定至此的城市、村莊、島嶼披上了一層血紅的紗裙。
梅琳娜頓了頓,然後回頭朝後走去。
她快步跑上塔樓,那是整個長樂城視野最高的位置。
從這個位置望去,周遭的一切盡收她眼底。
大地皸裂,赤紅色的土壤看上去沒有一絲生機,整個世界一片荒蕪。
除了紅與黑,這裡幾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色彩。
但那不是什麼都沒有。
有一些東西——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東西,總之飽含惡意,隱藏在了那些紅色和黑色里。
梅琳娜注視著它們,它們也在窺視著這座突然冒出來的城市。
這種感覺幾乎要讓人發瘋。
梅琳娜喘息著,她同樣在顫抖。
但理智緊緊地攥著她的大腦,強迫她冷靜下來。
露奈特不在了。
現在,她是這座城市話語權最高的人——她絕對不能發瘋。
冷靜,梅琳娜,冷靜。
冷靜……
「這是什麼鬼地方……」
波波握著一枚震爆彈,聲音都在發抖:「頭兒,咱們還能置身事外嗎?」
他沒得到維奧萊塔的回應,海盜女王站在高處,朝著大海的方向望去。
她沉默的樣子實在可疑,就像被什麼鬼東西附體了一樣。
波波從懷裡掏出一枚不知道來自哪個教會的淨化符咒,準備拍在頭兒的腦門上,結果被維奧萊塔回頭瞪了一眼。
「敢拿那張沾滿了你汗的破紙拍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呼!」
沒被附體!
「那你在看什麼?」
波波好奇地伸頭望去:「嚯,怎麼會有這麼黑的海!」
「是啊,怎麼會有那麼黑的海。」
維奧萊塔喃喃道:「就像……黑死風海的海水一樣。」
……
夏莉女士顫抖地走到街上。
她顫抖著望著那月亮,望著那地獄一樣的天空,心裡想的是:幸好那些膽小如鼠的婦人們早就被撤走了,要不然,光是這輪月亮就能把她們嚇破膽!
她腿太軟了,沒走兩步就坐在地上休息。
死氣籠罩了這片城市,每個人臉上都是灰敗的。
敵人沒有了,城市似乎能保下來了。
不管怎麼說,不管這是哪兒,大家總得吃飯。
她知道自己的麵包手藝差勁,但烤糊的麵包也是麵包,只是城外那些貧瘠的土地似乎種不了麥子。
夏莉女士又有些氣餒了。
沒有麵粉,她要怎麼做麵包來餵飽這座城市的人呢?
她聽到了叫喊聲,那聲音摻在各種聲音里,只是落在夏莉女士耳朵中是那樣的清晰。
一個母親站了起來,瞠目結舌地朝著城門口望去。
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大概是個男人,鬼哭狼嚎的、手腳並用的、一點不體面地狂奔而來!
「媽媽!」
他喊道:「媽媽!」
夏莉女士跳了起來!
萊安!
那髒得要命的、流浪漢一樣的男人——是她的兒子!
兩個流浪漢野狗一樣奔了進來,一起大喊道:「把門關上!外面有怪物!吃人的怪物!」
你瞧,危機總能給死氣沉沉的環境帶來一絲活力。
至少守城的隊長們又有力氣罵人了。
「快滾起來,把城門關上!」
「老子可不想被吃人的怪物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