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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為生死所動的,不叫信念。

  半空中,蘇跡緩緩垂下手臂。

  那股燃卻己身換來的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正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從他體內抽離。

  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座鑄就的琉璃道台,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其實,蘇跡剛剛沒有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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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劍確實差不多要折壽千載。

  正所謂度日如年。

  折了一千多天換算一下不就是折了一千多年?

  但蘇跡臉上的神情,卻沒有半分變化。

  不過些許風霜。

  向未來的自己借了點力量怎麼了?

  就當花三年壽命換個上古傳承。

  挺好。

  於是。

  蘇跡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光芒內斂的吟風,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抹無人察覺的肉痛。

  高台之上,安陽城主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一劍……

  僅僅只是一劍……

  他所有的底牌,他所有的倚仗,他那無窮無盡的黑奴大軍……

  徹徹底底地,沒了?

  騙局!

  全都是騙局!

  什麼仙人傳承,什麼羽化登仙,全都是狗屁!

  「噗通」一聲。

  安陽城主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狼狽地跪倒在地。

  他仰著頭,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眼神,驚恐地望著半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

  「你……你到底是誰……」

  「聖地的仙人難道都是廢物不成?」

  「啊哈哈哈!」

  「我懂了!」

  「肯定是我作惡多端傷天害理,老天派你來收我了!」

  「時也,命也!非我之罪!」

  蘇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衣袍在微風中輕輕飄蕩。

  城中,那數萬名僥倖逃生的百姓,早已被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

  他們一個個呆若木雞,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有人從那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神……神跡啊……」

  一名老者顫抖著嘴唇,喃喃自語。

  下一刻,他朝著蘇跡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咚!」

  沉悶的聲響,仿佛一個信號。

  「咚!咚!咚!」

  城中各處,成千上萬的百姓,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

  他們用最原始,最虔誠的方式,向這位將他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的神明,表達著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匯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沖天而起。

  蘇跡聽著下方那震耳欲聾的叩拜聲,感受著那一道道匯聚在自己身上的,夾雜著敬畏、感激、崇拜的視線。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他蘇跡,果然還是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想想之前在相思門的日子也太憋屈了。

  蘇跡已經退回棕黑色的瞳孔,最終落在了高台之上,跪地不起的身影上。

  安陽城主感受到蘇跡的視線,身體猛地一顫,如墜冰窟。

  蘇跡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將手中的吟風劍,遙遙地指向安陽城主。

  那意思,不言而喻。

  安陽城主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在這一刻褪盡。

  他想逃。

  可他的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般,根本不聽使喚。

  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一股黃白之物,順著他的褲管,緩緩流淌而下。

  他竟被活生生地,嚇尿了。

  蘇跡見狀,嫌棄地皺了皺眉。

  他本以為,這安陽城主就算不是什麼梟雄人物,至少也該有幾分骨氣。

  沒想到,竟是這麼個貨色。

  於是,那股剛剛升起想要一劍結果對方的念頭,也就這麼淡了下去。

  終究只是個被力量沖昏頭腦的凡人,連讓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於是他隨手一劍,隔空斬碎對方的金丹。

  便收回視線,準備轉身離去,將這個爛攤子留給那些感恩戴得的百姓自己處理。

  也就在這時。

  那道滄桑的魂念,又一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去城主府。」

  「斬了我的屍身。」

  「此事,該有個了結。」

  蘇跡聞言,眉毛一挑,沒有回應。

  他緩緩降下身形,雙腳重新踏上那片狼藉的青石地面。

  他朝著城主府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這路途中,還有不少跪地叩拜的百姓們。

  見他有所動作,紛紛自覺地向兩側退開,為他讓出一條通路。

  他們依舊跪在地上,仰著頭,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注視著他。

  在他們眼中,蘇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種玄奧的節點上,身影與這片昏暗的天地融為一體,高深莫測。

  實際上,蘇跡只是在極力控制著自己有些發軟的雙腿,步子有些歪歪扭扭。

  燃卻道基的後遺症上來了。

  但他必須維持住高人風範,不能露餡。

  ……

  城主府內,空無一人。

  蘇跡憑藉著那縷魂念的微弱指引,穿過幾條迴廊,最終在一間毫不起眼的書房前停下。

  他推開門,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

  書房內,陳設簡單,唯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那排巨大的書架。

  蘇跡走到書架前,按照魂念的指示,轉動其中一個不起眼的瓷瓶。

  「轟隆隆——」

  書架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一個通往地下的幽深入口。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密道不長,約莫百步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寬敞的地下石室,四周牆壁上鑲嵌著數十顆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

  石室中央,擺放著一座由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冰棺。

  透過半透明的棺蓋,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一襲黑衣,面容俊朗,雙目緊閉,神態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若非感受不到半分生機,任誰也無法將他與「屍骸」二字聯繫起來。

  「來了?」

  那道滄桑的魂念,在石室中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

  「用吟風,斬了我吧。」

  蘇跡打量著冰棺里的那具完美無瑕的屍身。

  「你這屍體,看起來比我還像活人。」

  「就這麼斬了,是不是有點可惜?」

  那魂念聞言,竟輕笑一聲。

  「怪我,都快死透了,還非要保留著那麼點入土為安的臭毛病。」

  「總想著留個全屍,才釀成今天的局面。」

  魂念的語氣一轉,帶著幾分自嘲。

  「當然,開個玩笑,其實也沒啥好內疚的。」

  「人又不是我殺的。」

  「說句不好聽的,到了我這個境界,已經很少有人會在乎一些凡人的死活了。」

  「今日之事,不過是我死都死了,難得大發善心一次罷了。」

  蘇跡聽著這番言論,嘴角微微抽搐。

  這傢伙,還真是個實在人。

  「行了,小子,別耽擱了。」

  「我這縷殘魂壓制不住我的屍身太久。」

  「走之前,再送你幾句話。」

  蘇跡握緊手中的吟風劍,靜靜地聽著。

  「我這傳承,你其實並未真正得到。」

  那魂念的聲音,多出一絲嚴肅。

  「你只是靠著取巧,才仿出三分神似。」

  「所謂的斗心魄,並非是單純的燃燒道基與壽命,而是一種信念。」

  「一種越戰越勇,越挫越勇,非勝即死,向死而生的信念!」

  「你怕死,所以你剛剛燃盡道基時,心中是有底牌,有退路的。」

  「你並未真正將自己置於死地。」

  「所以,你借來的,終究只是虛假的『形』,而非真正的『勢』。」

  蘇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

  他之所以敢那麼做,正是因為有【死亡之風】這個橙色天命作為最後的依仗。

  「真正的『勢』,是要在窮盡諸般手段,依舊無法破局,卻又有不得不贏的理由時,才能領悟。」

  「為生死所動的,不叫信念。」

  魂念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

  「不過……希望你這一生,能順風順水吧。」

  蘇跡沉默不語。

  他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

  用得到,便意味著陷入真正的絕境。

  用不到,才是幸事。

  「行了,言盡於此,動手吧。」

  蘇跡緩緩舉起手中的吟風劍。

  青色的劍鋒之上,寒光流轉,映照出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他沒有半分猶豫。

  手起,劍落。

  「我走了啊。」

  那道魂念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最終徹底消散在石室之中,再無半點聲息。

  整個石室,再次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夜王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