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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年輕人,知道太多,容易走不遠

  蘇跡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斷劍。

  劍身沾著黑炎。

  火不旺。

  這座殿裡有古怪,所有外放的力量都被一層無形的東西死死摁著,拔不出來也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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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黑炎還在。

  貼著斷劍的刃口,一寸一寸地游,怎麼都滅不掉。

  蘇跡把斷劍往池邊一插。

  劍尖入石三寸,嵌得穩當。

  黑炎順著劍身往下爬。

  一寸。

  兩寸。

  三寸。

  剛觸到血池邊緣——

  那層覆在池面的灰白薄膜猛地抖了起來。

  不是輕微的晃。

  是整面薄膜都在痙攣,邊角翻卷,像什麼東西在底下拼命要鑽出來。

  薄膜下的光點全瘋了。

  漫無目的的飄動驟然停止,所有碎裂劍心化成的光點齊刷刷轉向,朝黑炎的方向擠。

  太多了。

  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疊了好幾層,發出一陣極細的響聲。

  那聲音不好形容。

  像蟲子在啃木板。

  又像幾百把小刀同時在磨石上蹭過。

  蘇玖耳朵都往後貼了下去。

  「師兄,好吵。」

  「忍忍。」

  蘇跡沒抬頭,目光釘在池面上,「它們也憋了很久。」

  劍心碎片被泡在池子裡不知道多少年,磨碎了意志,剝掉了靈性,只剩下最底層的本能——找劍。

  黑炎不是劍。

  但那股氣息足夠騙過它們了。

  池中央的黑色斷劍也跟著震了一下。

  幅度不大。

  可那一下的餘波擴散出去,池面浮起一圈漣漪。

  下一刻。

  大殿裡響起一聲極輕的劍鳴。

  不對。

  不是劍鳴。

  咚。

  是什麼東西被敲了一下。

  蘇跡目光下移。

  聲音從池底來的。

  ——龍甲屍的右手食指,彎了一下。

  就一下。

  九柄封印劍同時震動。

  劍身上的符文明滅不定,其中靠近龍甲屍右臂的三柄,符文已經暗到快看不清了。灰白鎖鏈在抖,鏈節之間的縫隙越拉越大。

  謝無塵瞳孔猛縮。

  「它在回應。」

  唐元化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快,快到不像一個悠哉游哉的老人該有的反應。

  「別讓他把劍氣引出來!」

  他聲音發緊。

  「九道封印已經鬆了三道,再松一道——」

  話沒說完。

  蘇跡指尖一挑。

  黑炎拉成一根細線,直接划進池水錶層。

  那些浮在水面的灰白光點立刻圍了上來。

  沒有猶豫。

  一層疊一層,前面的還沒貼上去,後面的就壓了過來。光點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顆粒,碎了也不退,繼續往黑線上撲。

  像餓了不知道多少年。

  蘇跡看了兩息。

  「它想吞噬我的黑炎。」

  唐元化在後面接話:「這東西吞噬劍心。你那玩意兒雖然不是劍心,但對它來說,味道或許差不多。」

  蘇跡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唐元化笑了笑。

  沒答。

  那笑很短,甚至沒來得及咧嘴就收了回去。

  蘇跡收回目光。

  懶得追問。

  跟這老東西計較沒用,他嘴裡的話,十句有九句繞彎子。

  剩下那一句也未必是直的。

  先把眼前的東西弄清楚。

  蘇跡握住斷劍柄,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到池邊石沿的那一瞬,感知範圍陡然撐開了一圈。

  池底的東西,隔著血水,隔著灰白薄膜,隔著九柄封印劍——他能摸到了。

  龍甲屍。

  沒醒。

  但也沒死睡。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一個閉著眼的人,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可耳朵豎著。

  每一絲動靜都聽得見。

  「蘇跡。」

  謝無塵叫了他一聲。

  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只有半拍,不多不少,恰好能讓蘇跡聽出這不是閒聊。

  「退後。」

  蘇跡沒退。

  低頭看著池水。

  血色的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消瘦,眼眶底下一圈淡淡的黑。

  還有別的。

  在他倒影的正後方,池水深處——

  一雙眼睛正在睜開。

  慢慢地。

  一條縫。

  再大一點。

  眼白全黑。瞳孔是暗金色,沒有光澤,沉甸甸的,像兩枚泡了太久的舊銅錢。

  蘇玖臉上血色一退。

  「師兄,池子裡有人看你。」

  「嗯。」

  蘇跡點頭。

  「看得還挺認真。」

  這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蘇玖想揪他袖子把他往回拽。

  謝無塵拔劍。長劍出鞘三寸,寒光抵著池邊。

  宋清禾劍尖抬起,指向池心方向。沒說話,步子已經挪到了蘇跡右側。

  炎無咎咽了口唾沫,往後縮了一步。縮完又覺得不對,硬生生把腳釘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邢烏沒動。

  面具下的灰瞳盯著龍甲屍胸口那些傀線,目光游移的方式根本不是在看威脅。

  他在看材料。

  那表情蘇跡太熟了。活脫脫一個煉器師看見了上好的坯子。

  蘇跡沒管旁人。

  目光落回池底。

  那雙暗金眼睛和他對視。

  一息。

  兩息。

  第三息——

  池水猛地翻了起來。

  一根灰白傀線從池中射出,又快又直,奔著蘇跡眉心去的。

  謝無塵出劍。

  只來得及拔出半寸。

  蘇跡更快。

  抬手。

  黑炎在掌心壓成一根細針,穩穩迎了上去。

  針尖對線尖。

  兩者撞在半空。

  沒炸。

  那根傀線到了跟前忽然變軟,像是故意的,一圈一圈繞上蘇跡手腕,往池裡拖。

  力氣不小。

  換個築基期的修士,已經被拽進血水裡了。

  蘇跡站在池邊,腳底像生了根。

  「有意思。」

  他反手一拽。

  池水鼓起來。不是漣漪,是整面池水往上拱了一截。血液翻湧,光點狂竄,灰白薄膜碎了一大片。

  那具龍甲屍的右手,被蘇跡從池底硬生生拽起了半寸。

  九柄封印劍齊響。

  聲音刺耳。

  其中一柄本就搖搖欲墜的封印劍——劍身上最後一道符文滅了。

  咔嚓。

  劍身裂開一道縫。

  唐元化臉色變了。

  「不能再拽!」

  蘇跡偏頭看他。

  「你急什麼?」

  四個字。

  唐元化的表情被這四個字釘住了。

  蘇跡看得很清楚——這老東西不是怕龍甲屍醒。他的眼睛跟著池底那具黑甲在轉,不是恐懼的轉法,是盯著獵物怕被人搶走的轉法。

  他怕蘇跡先動手。

  「唐老頭。」

  蘇跡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

  「你來這兒,不是為了墮……劍帝傳承吧?」

  唐元化眯起眼。

  「年輕人,知道太多,容易走不遠。」

  客氣話。

  但語氣已經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

  唐元化身後那個一路啃乾糧的少年,突然抬頭。

  嘴裡半塊乾糧掉在地上。

  少年張開嘴。

  嘴裡面——

  沒有舌頭。

  被齊根割掉了,傷口早就長好了,只剩下一個光滑的肉樁。

  肉樁上面釘著一枚青銅小釘。

  釘子從他口中飛出。

  無聲。

  直奔蘇跡後心。

  謝無塵一步橫移。

  他的判斷夠快,出劍也夠准。劍光一划,青銅釘被斬飛。

  然後事情變了。

  釘子在半空裂開。

  三十六枚銅針從碎殼裡迸出來,軌跡全是弧線,每一枚都精準地繞開謝無塵的劍勢,朝劍池中央扎過去。

  目標不是人。

  是那柄懸在池上方的黑色斷劍。

  唐元化終於不裝了。

  雙手結印。腳下灰光鋪開一圈陣紋。

  「封印鬆開一半就夠了。」

  他看著蘇跡,之前那股和善老人的皮全撕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又冷又硬。

  「你們這幫劍修,真以為老夫是來陪你們掃墓的?」

  三十六枚銅針釘入血池四周。

  嗡——

  整座大殿都跟著嘯了一聲。

  血池裡的灰白光點急速下沉,被壓到了最底層。

  池中央那柄黑色斷劍上,浮現出一條一條的血紋,從劍尖蔓延到劍柄,密到看不清底色。

  唐元化大笑。

  「劍帝傳承……說得好聽。這麼多年了,多少人為這幾個字折進來,連骨頭渣都沒剩。」

  「與其指望那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就取眼前腳下之物。」

  他一指池底。

  「這池劍骨,歸我了!」

  炎無咎罵了一聲。

  「我就知道!老東西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宋清禾沒罵。

  她只是把劍尖轉了個方向,指向唐元化。

  蘇跡看著唐元化。

  沒慌。

  他甚至把手腕上那根傀線又纏了一圈,纏得更緊,手背上青筋都鼓出來了。

  「你剛才說什麼?」

  唐元化一怔。

  不是被嚇到。是沒料到這個反應。

  蘇跡咧嘴。

  「劍骨歸你?」

  五指猛地一握。

  黑炎從他掌心灌入傀線,順著灰白絲線倒灌進血池。

  不是往龍甲屍那個方向去的。

  黑炎精準地分成三十六股,每一股裹住一枚銅針。

  銅針剛把血池的力量吸了大半口,還沒來得及往斷劍上牽引,就被黑炎纏死了。

  唐元化臉一沉。

  「你敢!」

  蘇跡手腕一擰。

  三十六枚銅針同時碎了。

  砰砰砰砰——

  碎銅飛濺,池水被炸得四處亂灑。

  唐元化悶哼一聲,倒退了三步。第三步踩在地磚邊角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沒站穩。嘴角溢出一線血。

  他身後那個無舌少年同時捂住嘴,鮮血從指縫裡往外淌。

  銅針碎了,反噬直接打回來了。

  蘇跡抬手。

  碎銅在空中懸了一瞬,被黑炎一股腦卷了回來,落在他掌心。

  他拈起一片看了看。

  成色不錯。銅質泛青,表面有極細的紋路,年頭不短。

  「鎮魂銅?」

  蘇跡問了一句,也沒指望唐元化回答。

  「阿玖,記帳。」

  蘇玖已經從袖子裡抽出那個小本本了。

  她蹲在蘇跡身後,一邊寫一邊念。

  「青銅釘碎片三十六份,疑似上古鎮魂銅。來源:唐元化。歸屬:師兄。」

  她抬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備註:對方先動的手。」

  唐元化的臉從紅變青,從青變白。

  他這輩子走南闖北什麼場面沒見過,還是頭一回碰上打架打到一半停下來記帳的。

  關鍵是那丫頭片子記得還挺仔細。

  蘇跡把碎銅往儲物戒里一收,目光重新落回血池。

  唐元化那一手雖然被破了,但銅針入池的時候已經攪動了封印陣的根基。

  效果收不回來。

  第四柄封印劍——裂了。

  不是剛才那種細縫。

  是從劍脊到劍刃的貫穿裂紋。符文全滅。灰白鎖鏈的一截垂進血水,沉了下去。

  龍甲屍的頭,慢慢抬起來了。

  動作很緩。

  每抬高一分,池水就往下沉一分,像是它光抬頭這個動作就在擠壓周圍的空間。

  它的眼睛徹底睜開了。

  暗金色的瞳孔里沒有焦距,也沒有任何活物該有的情緒。

  有的只是舊。

  極舊極舊的東西。

  那雙眼睛掃過蘇跡。

  停了一下。

  又掃向守墓人手裡那塊舊鐵片。

  沒停太久。

  最後,它的目光穿過眾人,穿過青銅門,落向大殿外面。

  那個方向。

  是敖青所在的位置。

  龍甲屍張開嘴。

  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幹得像兩塊枯骨在互相磨。

  「龍血……」

  「背誓者……」

  兩個詞。

  聲音不大。

  整座白玉大殿全啞了。

  池水停了。光點沉了。那些碎裂的劍心片段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脊背,統統縮到池底最深處,不敢再動。

  守墓人的舊鐵片震得更凶了。他不得不換了只手握,握住之後還在抖。

  「它不是普通屍變。」

  蘇跡沒回頭。

  「廢話。」

  他盯著龍甲屍的右手。

  剛才那一指彎過之後,壓住右臂的兩柄封印劍處境已經很差了。劍身上的符文暗到只剩一層薄光,像快燒完的燈芯,風一吹就滅。

  更要命的是,劍身在抖。

  不是外力造成的那種震。

  是從內部往外撐。鐵在膨脹,紋在龜裂,劍裡面封住的那股力量正在一點點把容器脹破。

  唐元化後退半步。

  退得很克制。

  但他袖子裡傳出金屬碰撞的細響,說明他手上已經摸著下一件底牌了。

  池底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比上一聲重。

  龍甲屍的右臂抬了一寸。

  就一寸。

  第五柄封印劍彎了。

  劍身彎到極限,中段凸起一個弧度,上面的符文全碎了,變成粉末狀的光屑灑落進血池。

  蘇跡能聽見那柄劍在叫。

  不是劍鳴。

  是金屬被折到極限時發出的那種尖細的哀聲。

  再多一寸,這柄劍也要斷。

  咔嚓!

  第一柄封印劍斷了。

  碎裂聲像是砸在每個人耳邊。

  劍身從中間崩開,裂成無數白色碎片。

  碎片還沒落入血池,就被一股力量碾成粉末。

  龍甲屍右臂猛地往上一抬。

  池水炸開。

  暗紅色血浪衝起十幾丈高,直接撞在大殿穹頂上。

  暗了一塊。

  還沒等眾人看清,第二柄封印劍也發出哀鳴。

  劍柄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

  像臨死前最後一口氣。

  下一刻。

  龍甲屍右手五指扣住劍身。

  它抓著那柄封印劍,一點點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