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時無人接話，幾人只彼此交換了個眼色。
許御史聽到這裡，也不由抬起了頭。
那些戰報，他也看過。
其中的貓膩，又何止這一處。
可魏崇岳壓在上頭，連查舊年的軍餉都處處受阻，這件事，便始終沒敢上奏。
先帝一死，陛下年幼。
有時看著案上那些文書，他甚至覺得，大乾怕是真沒救了。
能查清一筆，便算一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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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那個本以為還看不懂奏章的孩子，竟先將此事擺到了朝堂上。
興許，還有得救。
「陛下。」
另一人上前半步。
「各處奏報送達時日不同，所記未必是同一場戰事。臣以為，應先令有關衙署核實，再——」
裴鳳吟手指一緊。
熟悉的語氣。
每回自己問起什麼，似乎總會有人這樣開口。
先核實，再商議。
隨後，便沒了下文。
身後傳來輕輕一句。
「繼續。」
她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紙上。
「若只是下面的人疏漏，責令查明便是。」
「可這份奏報由尚書省呈遞，末尾還署著尚書令魏崇岳的名字。」
「尚書令總領六部，所呈奏報關乎軍國大事，更容不得半點含糊。」
「既經其手，便該由他入宮，將此事說清。」
念到這裡，裴鳳吟稍稍停了停，目光移向下一行。
「為免查驗時有所顧忌，查清之前，命魏崇岳暫交職印……」
聲音忽然頓住。
暫交職印？
她捏著紙邊，又將那幾個字看了一遍。
前面那些話，聽的一知半解。
可交印、候查是什麼意思，卻是知道的。
相父要對付魏崇岳那個壞蛋？
那個總讓自己不敢反駁的人，也能被這樣下令麼？
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有些害怕，卻又忍不住想將後面的話念完。
「入宮候查。」
「由國師主持查驗，各衙不得隱匿、毀棄相關文書。」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中竟靜得聽不見半點聲響。
裴鳳吟攥著紙，抬眼望去。
殿中竟比方才跪拜時還靜。
有人微張著嘴，有人已轉頭去看身側之人。
連梁太傅，也慢慢挺直了背。
方才生出的那點興奮仍在，掌心卻已悄悄沁出了汗。
「陛下，此事不可！」
一人快步出列，聲音揚得很高。
裴鳳吟被驚得肩頭一縮。
紙上的字已經念完了。
可下面的人，卻唱起了反調。
怎麼辦？
「僅憑几份奏報，便要停尚書令的職，未免太過草率！」
「邊境未寧，各地又有災情，朝中事務繁多，豈能在此時輕易更易重臣？」
「正是。」
方才被打斷的人也接了上來。
「軍報即便有誤，也該先查經手之人。尚未查明，便先令魏大人交印，傳出去，百官如何安心？」
兩人話音未落，又有人出列。
一聲接著一聲。
裴鳳吟握著紙，目光在幾人之間來回。
明明昨日還在告訴自己，身為皇帝，便該早些學著裁決國事。
如今自己真做了決定，卻沒有一個肯聽。
她下意識往後靠了些。
屏壁後，秦忘川已經將書合上。
聽了幾句，低聲道：
「說，不交職印，要如何查？」
裴鳳吟隨之開口。
「若不交職印，又要如何查？」
階下一人當即答道：
「可另派官員核驗。魏大人執掌尚書省多年，熟悉各處政務，正可從旁協助。」
秦忘川聽得笑了一聲。
讓他幫著查他自己。
倒也說得出口。
「陛下。」
梁太傅終於走了出來。
裴鳳吟連忙望過去。
可老人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軍報有異，自當徹查。只是尚書省諸事，不可無人處置。」
「魏崇岳交印之後，由誰接掌？正在辦理的錢糧調撥、軍政文書，又該如何交接？」
與方才那些人不同。
梁太傅沒有急著說不可，只將問題一件件擺了出來。
「若交接不明，下面藉此推諉，耽擱的，仍是邊軍與百姓。」
「還請陛下慎重。」
裴鳳吟望著他，遲遲沒有說話。
連太傅也不贊成麼？
身後傳來一句低語。
裴鳳吟回過神，跟著說了出來。
「太傅所慮，不無道理。」
「但此事，恐怕比諸位想的更為嚴重。」
「先看看這兩份奏報，再議不遲。」
也就是魏崇岳權勢太大。
皇帝開口，竟還得先拿出憑據，才能讓這些人閉嘴。
如今證據擺在這裡，姓魏的又不在場。
即便這些小蝦米想攔，也沒那個膽子。
內侍接過兩份奏報，送往階下。
身後。
趁眾人傳看。
秦忘川翻開了手邊的名冊。
指尖從幾個人名上划過，稍稍停住。
魏崇岳的權勢，比紙上寫的更實在。
尚未拿下，便已有人擔心，離了此人，朝廷該如何辦事。
連不願與他同流的人，也繞不過這一點。
不過，擔心政務無人接手，與不肯讓魏崇岳交權，終究是兩回事。
文書，戰報送入幾位大臣手中。
許御史接過，先核對了日期與地名。
果然，還是那兩份。
先前不敢擺到御前的事，如今竟由陛下親自拿了出來。
他抬頭望了一眼，隨即將文書遞向梁太傅。
老人看得仔細。
兩份奏報來回對照，直到看完最後一行，才躬身道：
「陛下，兩份奏報所記，確是同一處戰事。」
「傷亡、退兵皆未呈明，此事當查。」
方才以送達時日不同為由辯解的大臣，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出聲。
梁太傅卻仍未退回。
「只是交接之事，還請陛下先定下章程，以免各司無所適從。」
裴鳳吟聽著，手指又收緊了些。
身後的聲音，卻始終平穩。
「朕命魏崇岳交印候查，並非罷免尚書省上下官員。」
她跟著念了出來。
起初還有些遲疑，說過半句，便漸漸順了。
「各司原有事務，照常辦理。」
「確須尚書令裁定的，逐項列明，呈入宮中。」
「不得以交接為由，停辦、拖延。」